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鼎盛人气一夜消失!中国“世界工厂”惨变鬼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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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世界工厂、男人天堂到鬼城传说——东莞四十年兴衰与改开新洋务运动的命运

艾地生

笔者在深圳20多年,有亲戚朋友在东莞打工和定居,所以偶尔会去东莞串门或公务。近些年,从火车站到穿行于曾经最繁华的镇街,会产生一种奇怪的错位感。

厂房还在,高楼更多了,道路也比二十年前漂亮,但一些商业街白天店门紧闭,曾经彻夜灯火通明的酒店、桑拿和娱乐场所早已物是人非。想起网上不断出现一种说法:东莞已经衰落,甚至正在变成“鬼城”。

这种说法当然有夸张的一面。2025年东莞GDP仍达到1.276万亿元,同比增长4%;常住人口1080万,而且仍在增加。第二产业仍占GDP的56.1%。从这些数字看,东莞绝非一座正在死亡的城市,但人们感受到的冷清也并非幻觉。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东莞死了吗”,而是:为什么一个GDP仍在增长、人口仍然庞大、制造业依然强劲的城市,会让那么多人产生强烈的衰败感?

答案或许是:东莞没有死,死去的是一种东莞。而那种东莞的兴起、繁荣、娼盛和衰落,恰好浓缩了中共改开新洋务运动四十余年的一个时代。

一、改开以前:人不是来东莞,而是逃离东莞

要理解东莞后来的奇迹,必须先回到一个今天已经很少被谈论的历史背景:大逃港。1950年代至1970年代,珠江口东岸从东莞、宝安到惠阳一带,曾经持续发生逃往香港的浪潮。原因并不神秘。政治运动、人民公社化、大跃进和饥荒,加上大陆与香港之间巨大的生活水平差距,使一河一海之隔的香港成为许多人眼中的另一个世界。有人翻山,有人坐船,更多的人泅渡深圳湾;有人成功到了香港,也有人被抓回、劳教,有人死在山里和海里。

广东省委边防口岸办公室后来统计,仅1954年至1978年,广东全省发生的偷渡外逃就约56万人次,实际逃出约14万人。1957、1962、1972和1979年尤其形成几次大的逃港潮。东莞本身就是逃港重灾区。据东莞地方史料记载,1962年5月5日至11日,东莞外流群众便超过4000人;12日至16日又激增到8800余人,一些生产队甚至出现劳动力几乎走光的情况。

这种人口流失并非一时冲动。东莞不少镇志、村志都留下了1950年代至1970年代“外逃”的记录。直到1979年,仍有东莞人试图乘船或者翻山越境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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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地声Edysen (@KA594594) August 24, 2026

这是一段理解珠三角改革开放不可绕开的历史。在改开以前,东莞和后来成为深圳的宝安,并不是人人向往的“黄金地带”。相反,很多有胆量、有体力、有门路的年轻劳动力,首先想到的是怎样离开这里。他们不是向北京逃,也不是向上海逃,他们向香港逃。

隔着深圳河和深圳湾,两种制度、两种经济生活形成了肉眼可见的巨大反差。所以后来广东主政者反思逃港问题时,逐渐意识到,仅靠边防、堵截和惩罚解决不了问题。研究“大逃港”的陈秉安在回顾习仲勋当年处理这一问题时,将其概括为最终转向了“用改革的办法”解决。这也使珠三角改革开放具有了一层非常现实甚至残酷的历史背景:与其天天堵着人民逃向香港,不如想办法让大陆这一边也能够挣钱、吃饭、生活。

历史此时发生了一个极具象征意味的逆转。过去,是东莞人冒险往香港跑;后来,是香港人的资本、设备、订单和技术往东莞跑。人流向南,资本向北。这两个方向相反的潮流之间,就是中共国的改革开放。

二、一个手袋厂,拉开了东莞传奇的序幕

1978年的东莞还是一个农业县。那一年,东莞GDP只有6亿多元。没有今天密密麻麻的工业区,没有松山湖,没有华为,更没有后来闻名全国的五星级酒店和娱乐场所。

改变这座城市命运的,是一个今天看来不起眼的手袋厂。1978年,东莞太平手袋厂与香港商人合作,成为中国最早一批来料加工企业之一。模式简单得近乎原始:香港提供设备、原料、技术和海外市场,东莞提供土地、厂房和劳动力,最后按照加工数量收取加工费。这就是后来著名的“三来一补”。但不要小看这个简单模式,它第一次大规模把东莞接入全球资本主义生产体系。

香港有什么?资本、订单、技术、管理和国际市场;东莞有什么?土地便宜,人便宜,而且地方政府愿意让市场生长。两边一接通,奇迹发生了,一个手袋厂变成十个、一百个、一千个。港资来了,台资来了,日本、韩国资本也来了;服装厂、鞋厂、家具厂、玩具厂、电子厂像野草一样沿着公路和村庄生长。于是东莞形成了一种中国城市史上非常特殊的景观。它不像上海、广州那样围绕一个强大的中心城区扩张,而是几十个镇、几百个村同时工业化。村后面是工厂,工厂旁边是宿舍,宿舍旁边是出租屋,出租屋楼下是饭馆、发廊、小卖部。一座巨大的世界工厂就这样长出来了。

1995年,东莞GDP只有296亿元,进出口总额却达到1285亿元,外贸依存度高达433.8%。这个数字近乎荒诞,却准确说明了当年的东莞是什么:它不是一座普通城市,而是一台插在全球产业链上的巨大加工机器。

三、几百万年轻人,创造了另一个东莞

机器需要人。于是历史再次发生反转。二十年前还是东莞人千方百计往外逃,到了1990年代,中国内陆的年轻人却开始千方百计往东莞来。湖南、湖北、四川、江西、广西、河南、贵州……一列列绿皮火车把他们送进珠三角。

那是中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人口迁徙之一,也是无数普通中国人的青春史。十六七岁的女孩进入电子厂,二十岁的男孩站上流水线。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住八人、十人甚至更多人的集体宿舍。他们挣的钱今天看来少得可怜,却可能是家乡务农收入的几倍。更多的人来了。工厂需要工人,工人需要出租屋;出租屋需要饭馆、小店、理发店;老板需要酒店、餐厅和商务娱乐;货物需要卡车和司机;几百万流动人口又养活了公交、出租车和无数服务行业。

东莞真正令人震撼的,从来不只是工厂,而是围绕世界工厂生长出来的一个庞大社会生态。也正是在这个生态中,另一个后来让东莞闻名全国的产业迅速成长起来:色情业。

四、“男人天堂”不是偶然长出来的

后来的人谈到东莞色情业,常常把它简单理解成一场城市道德堕落。这远远不够。任何规模巨大的地下产业,都不可能凭空产生。东莞色情业能够发展到全国闻名,首先因为这里存在一个庞大的现实市场:数百万年轻流动人口,大量港台商人、外地老板、采购商、司机和商务人员,巨大的制造业商务活动,以及由此形成的酒店、餐饮和娱乐消费。

于是出现了一条特殊的产业链:全球订单—工厂—商务活动—酒店餐饮—娱乐业—色情业。所谓“莞式服务”,不过是这条产业链最隐秘、也最刺眼的一端。色情业又反过来养活出租车司机、饭馆老板、出租屋房东、酒店员工、桑拿按摩、KTV以及大量围绕夜生活谋生的人。

所以,当年的“世界工厂”和“男人天堂”并不是两个互不相关的东莞。它们其实是同一个东莞的白天与黑夜。白天,机器轰鸣,晚上,霓虹闪烁;白天流水线制造商品,晚上娱乐场所消费工业财富。一个长期违法、规模巨大、近乎公开运营的地下产业能够存在多年,本身也说明基层治理、公安执法、商业利益和地方经济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复杂的灰色均衡。

2014年扫黄以后,东莞官方公布的酒店娱乐、桑拿按摩等相关统计口径约83亿元,占当时GDP约1.5%;社会流传甚广的“色情产业500亿元”则没有可靠统计依据,500亿元可能只是传说。

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并不会因此消失:一个法律从来没有允许过的产业,为什么能够在众目睽睽之下存在二十年?这已经不是色情问题,这是中共地方治理问题。

五、真正的转折,其实早在2008年已经开始

很多人把东莞的衰落归结为2014年扫黄。并不准确。如果观察经济结构,东莞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危机发生在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重创欧美需求,而此时东莞自身的土地、工资、环保和经营成本已经不断上升。

过去那套模式的核心优势是什么?说到底就是几个字:便宜,而且允许野蛮生长。土地便宜;劳动力便宜;环保成本低;地方政府欢迎资本;外商容易赚钱;全球订单不断增长。只要把工厂搬到东莞,就可以利用中国廉价劳动力制造商品,再卖向全世界。

但这些条件都不可能永远存在。东莞官方后来把1978—1985年定义为起步期,1986—1995年为腾飞期,1996—2008年为提升期,而从2009年开始直接进入“转型期”。这个时间划分很有意味。

2008年,才是旧东莞经济模式第一次真正撞上天花板。大量低端制造企业开始承受压力;一些工厂倒闭,一些迁往广东东西两翼或者江西、湖南,还有一些继续向越南、柬埔寨等东南亚国家转移。东莞开始“腾笼换鸟”。问题是:鸟飞走很容易,新鸟飞进来却没有那么容易。

旧东莞的地基已经开始松动。只是那时候,夜晚依然灯火辉煌。

六、2014年:一夜之间,“性都”消失了

真正具有戏剧性的年份,是2014年。当年2月,央视曝光东莞多家娱乐场所涉黄,随后一场大规模扫黄行动迅速展开。

过去东莞并非没有扫过黄。区别在于,以前往往是风头一过,一切重新开始。这一次没有,维持多年的灰色均衡被打破。娱乐场所关闭,相关从业者离开,酒店生意下降,出租车、餐饮、出租屋以及周边商业都受到不同程度影响。

很多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形成了一种强烈记忆:东莞就是从2014年开始衰落的。这种感觉并非完全虚假,但必须区分两个东莞。2014年并没有摧毁东莞制造业,它摧毁的是旧东莞最具象征性的社会生态和生活方式。这才是2014年的真正历史意义。

七、扫黄真正暴露的是中共党国式治理

如果只是讨论色情业应该不应该取缔,这篇文章就没有太大意义了,卖淫嫖娼本来就是中共法律禁止的行为。真正值得追问的是:既然违法,为什么此前可以存在那么多年?为什么规模巨大的酒店、桑拿、娱乐场所能够堂而皇之经营?为什么当地人、司机、商人甚至外地游客都知道,而监管部门却长期无法根除?又为什么到了2014年,一场自上而下的政治行动便可以迅速将其摧毁?

这恰好呈现出中共治理的选择式执法一个重要特点:规则未必被恒定执行,真正决定规则什么时候执行、执行到什么程度的,往往是权力。在经济增长压倒一切的时候,地方政府需要投资、税收、就业和消费,许多灰色空间便可能获得事实上的容忍;一旦政治风向改变,同样的空间又可以迅速消失。

于是中国民营经济长期处于一种微妙状态:昨天没有人管你,并不意味着你拥有稳定的权利;今天允许你存在,也不意味着明天仍然允许。这就是东莞扫黄比色情业本身更值得研究的地方。它是一堂中国特色政商关系、选择性执法和运动式治理的公开课。

八、东莞并非一定死了

如果文章写到这里便宣布“东莞完了”,同样会犯错误。因为另一个东莞正在成长。智能手机、电子信息、机器人、新能源、高端装备制造开始取代部分传统加工制造。松山湖崛起,华为进入,OPPO、vivo等企业成长起来。旧鸟确实飞走了一部分,但新鸟也真的来了。所以东莞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悖论:宏观数字中的东莞依然强大,许多普通人感受到的东莞却越来越冷清。两者完全可能同时是真的,因为GDP统计的是产值,却统计不了一条商业街的烟火气。

一家高度自动化的电子工厂创造的产值,可能超过过去十家劳动密集型工厂,但它需要的工人却少得多。过去十万人进入工厂,也意味着十万人租房、吃饭、逛街、恋爱、喝酒、打车和消费;今天一座先进工厂创造更高产值,却未必创造同等规模的街头繁荣。

机器可以创造GDP,却不会下班以后去夜市吃宵夜。这可能正是理解今天东莞“繁荣数据”与“衰败体感”之间裂缝的一把钥匙。

九、东莞真正失去的是一个人口红利时代

所以回头看东莞四十年,会发现真正壮观的从来不是几栋五星级酒店,也不是那些后来成为传奇的娱乐场所,而是人,千千万万年轻人。他们背着蛇皮袋、旅行包,从四川盆地、湖南山区、鄂赣农村坐几十个小时绿皮火车来到这里;他们年轻,贫穷,充满欲望,也充满希望;他们相信只要肯干,就能比父母过得好。工厂相信明年订单会更多;老板相信扩大生产还能赚钱;房东相信房子永远有人租;商铺相信街上的人会越来越多。整个城市都相信明天会比今天繁荣,这才是一座城市最珍贵的东西;不是GDP,而是预期。

一旦人们不再相信明天一定比今天好,再漂亮的高楼也可能产生荒凉感。

十、东莞的兴衰,也是中国改革开放的一面镜子

东莞真正值得书写的,并不是“性都兴亡史”,甚至也不仅是一部城市史。它更像一块中共国改开新洋务运动的切片。

改革开放以前的大逃港告诉我们:当制度无法给普通人提供基本生活和改善命运的希望时,人会用脚投票;1978年的东莞告诉我们:当权力稍稍松开手,让市场、资本和人口重新流动起来,社会蕴藏的能量可以惊人地释放;1990年代的东莞告诉我们,中国为什么能够成为世界工厂:庞大人口、廉价劳动力、全球化、外资、土地供给和地方政府发展主义共同形成了一台历史性的增长机器。

2008年的东莞告诉我们:廉价劳动力和外向型加工模式存在极限;2014年的东莞则告诉我们:经济自由空间如果没有稳定的法治和权利边界,它最终仍然取决于政治权力的容忍。而2020年代的东莞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当人口红利减弱、房地产退潮、全球化环境改变、传统制造业迁移,企业和居民预期下降以后,中国还能不能找到下一套增长逻辑?这已经不是东莞自己的问题。

十一、从逃向香港,到香港资本北上,再到今天

如果把东莞七十年的历史压缩成几个画面,会看到一种令人感慨的循环。1960年代,一个东莞青年饿着肚子,在黑夜里游向香港,他甚至可能死在深圳湾;二十年后,一个香港商人带着设备、订单和美元回到东莞办厂;又过十几年,来自四川、湖南、湖北、江西的年轻人挤满开往东莞的火车。他们进入流水线,住进城中村,组成家庭,创造财富,也共同制造了一个灯红酒绿、欲望横流的世界工厂;到了今天,工厂越来越自动化,年轻人越来越少,商铺开始关门,酒店霓虹熄灭,高楼却越来越多。

历史完成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反转。曾经,人们冒死逃离这里;后来,千万人争相来到这里;今天,人们再次开始讨论这里为什么冷清。

所以,东莞四十年的故事,最终可以浓缩成几个历史节点:改开以前,人向香港逃;1978年以后,资本从香港来;1990年代,全国劳动力向东莞来;2008年,旧模式撞上天花板;2014年,一种社会生态被强力终结;2020年代,新旧东莞开始彻底分野。

世界工厂没有完全消失,男人天堂已经成为传说。所谓“鬼城”,可能更多有一种夸张。真正远去的,是那个由全球化、廉价劳动力、港台资本、地方发展主义、人口大迁徙以及巨大灰色空间共同塑造出来的东莞。

东莞死了吗?那个创造了东莞传奇的改开新洋务运动时代,正在成为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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