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舵聯合國近十年的秘書長古特雷斯（António Guterres）將在今年底卸任，他在英國《金融時報》的專訪直言，包括美軍對伊朗戰事陷入僵局，加上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受挫，都暴露出「超級大國」的極限。古特雷斯更警告，隨著美國主導的單極秩序走向多極化，全球治理架構若不及時改革以反映實力消長，國際社會恐將滑向全面對抗的深淵。 現年77歲的葡萄牙前總理古特雷斯，即將於今年12月31日卸下長達十年的兩屆秘書長職務。他在紐約聯合國總部38樓辦公室受訪時指出：「現在是超級大國看清自身力量極限的時候了。從近期局勢來看，強權試圖在諸多情勢中強加自身意志或武力的能力，已遭到嚴重限縮。」 美俄受挫印證強權極限 古特雷斯指出，超級大國在「自主選擇發動的戰爭」中接連受挫，留下了深刻教訓。他以俄烏與美伊戰局為例：莫斯科原先預期發動全面侵略後數天即可告捷，但從2022年打到2026年的今天雙方仍在交戰；美軍今年2月發動對伊朗戰事時，也指望德黑蘭在最高領袖被斬首後就會迅速屈服，但半年過去，伊朗政權依然頑抗，美軍甚至始終無力打通攸關全球能源供給的荷姆茲海峽（Strait of Hormuz）。 古特雷斯表示：「超級大國必須認清局勢已變，各國的份量也早已不同。」 針對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去年成立、號召多國領袖調解以哈衝突的「和平委員會」（Board of Peace）是否有意取代聯合國安理會，古特雷斯直指這個委員會在加薩毫無進展，「老實說，該擔心的不是聯合國，而是其他人該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擔憂」。 安理會癱瘓助長「免罰感」 古特雷斯坦言，握有否決權的美俄兩國在安理會各自為政，導致安理會「實質陷入癱瘓」，也讓蘇丹內戰等危機中的外部「攪局者」趁虛而入。「如今國際間瀰漫著一種『不受懲罰』（impunity）的氛圍，」古特雷斯表示，安理會無法勒令違規國家「必須守規矩否則將受懲罰」，大幅削弱了聯合國的斡旋籌碼。 古特雷斯也堅決否認聯合國在衝突調停中退縮，並以近期出訪分裂60年的塞普勒斯為例：「當前的斡旋極其艱難且成效有限，但我們絕不放棄。」 面對外界指責聯合國在危機中的聲音變小，古特雷斯反駁，他在烏克蘭戰事、哈瑪斯2023年10月7日的「駭人攻擊」、以及以色列對加薩「完全無法容忍」的軍事報復上，發言比任何人都明確。他嚴詞回絕以色列指控聯合國存在體制性偏見的說法，強調「我們始終站在歷史正確的一邊，捍衛兩族群和平共存的必要基礎」。 「若不納入新興力量，安理會將走向分裂」 面對川普政府停止資助多個聯合國機構與計畫、積欠鉅額會費與維和經費的壓力，古特雷斯指出聯合國並未崩潰。他強調在面臨40億美元龐大欠款的困境下，聯合國依然維持運作：「在2026年預算中，我們精簡了22%的編制職位，全球沒有任何公共機構能做到這點，去年維和部隊的兵力也裁減了25%。」 古特雷斯指出，過去十年，印度等「全球南方」（Global South）大國與富裕的波斯灣產油國等「中等強國」（Middle Powers）強勢崛起。他認為這是正面趨勢，國際貨幣基金（IMF）與世界銀行（World Bank）等二戰後建立的機構必須改革，以反映當前實力平衡。 對於安理會五大常任理事國中有三席位於歐洲的現狀，古特雷斯直言這已「不可持續」：「別忘了第一次世界大戰前的歐洲也是多極體系，但在缺乏多邊治理體制的情況下，最終導向了一戰爆發。」不過古特雷斯也坦承擴大常任理事國席次阻力重重，「權力從來不是被給予的，而是爭取來的」。 回顧十年任期 「秘書與統帥」的平衡與建樹 面對接班人競爭白熱化、甚至有競逐者警告聯合國若不改革恐面臨「緩慢死亡」（slow death），古特雷斯給繼任者的唯一建言是「做你自己，並堅持你所相信的正確之事」。他也駁斥聯合國將步上「國際聯盟」（League of Nations）走入歷史之後塵，強調聯合國過去八十年來最大的貢獻，正是成功避免了超級大國之間爆發直接全面戰爭。 回顧近十年任期，古特雷斯表示歷任秘書長都必須在專注內部管理的「秘書」（secretary）與放眼全球格局的「統帥」（general）角色之間尋求平衡。在民粹領袖淡化氣候威脅之際，他為自己始終捍衛氣候變遷議題感到自豪。古特雷斯總結道：「秘書長沒有實權，只有發聲與召集的影響力。權力是另一回事，我們沒有權力，但這道聲音絕不會被消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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