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森林市集,遇雨。人们纷纷躲到亭子下避雨,相识不相识的人都挤到一处。离我几步远,有一个洋人、一个马来人、两个华人。我不小心听到他们的谈话,聊的是“雨”的各种说法:drizzle、hujan renyai、毛毛雨,以及“雨”的动词。那位马来朋友有一点中文底子,被“毛毛雨”一词逗乐,仔细问拼音,用手机记录下来。我来市集,原只想找美食佳酿(游牧杂记的烤肉与怪兽精酿啤酒真是一赞),万没想到竟偶遇一场语言学的讨论,心里大大地放晴。
我喜欢这些多语交织的场景。上一次遇见,是6月间BooKu主办的吉隆坡阅读节。它让不同语文的出版社与独立书店杂处于同一空间,彼此音声相闻,不像大型书展般壁垒分明。我屡屡被巫、英书摊吸引,好奇它们的内容、装帧与设计,好奇那些意义模糊的字句。这些年我们都太“知道”自己的阅读标的,以致丢失了探索的兴味。如今,这开放而混杂的情境,把那久违的趣味给召唤回来了。
语言是存在的居所
阅读节还安排了许多演讲、分享会、诗歌朗诵,当然都是多语的。诗歌朗诵环节由 Jamal Raslan策划,各族诗人齐聚,包括马华诗人。Jamal是少数兼通巫、英、中文的诗人,多年来致力经营“口述诗”(spoken word poetry)。多重身分、多重语言、多重文化,他本人仿佛就是马来西亚社会的缩影。
Jamal曾写诗赠我,题目是〈河流〉。这首诗罕见地以三语写就。创作时,他曾找我讨论诗句用词——就像亭子底下,那些研究“雨”的人们。在那一来一回的字斟句酌间,有时熟悉的中文也让我迟疑,进而产生新的意义。
“My voice is a river.
我的声音是一道河流。
Or it could be 我的话语是一道河流 if u mean spoken words.”
But I didn’t mean spoken words. I didn’t mean sound, literally.
I meant voice
like my voice my identity my being
like the thing that you hear my mind my spirit my soul makes
…
bagai kilat senja, bagai petir tunggal
bunyi yang datang dari dalam aku dari aku
bila bahasa tinggal kata tinggal rasa tinggal jiwa tinggal nyawa
yang tak putus-putus
mengalir
(〈河流〉节录)
他在写语言,以及超越语言的生命本质。我揣想:言外之意,仍需仰赖语言作指涉。那如果三语兼具,岂非有三个指标,助我们抵达诗境?有说“人,诗意地栖居”、“语言是存在的居所”,我们这些多语者何其富有,拥有数个住所,供我们思考与安居。
从市集到阅读节,从日常到文学,我急欲探寻更多跨语言的魅力。即将到来的8月31日国庆,有一场由作协主办的“众声相”多语诗歌朗诵会。国家诗人林天英是表演者之一。这位诗坛泰斗的成长背景,融合了华、巫、泰等多重文化,可说是一个更复杂而迷人的马来西亚缩影。此外,还有一众马华诗人与作家,我期待他们一如既往的深情与幽默。当然还有Jamal Raslan,他的河流,将会怒号还是低吟?
是以,当许多人对时局表示沮丧,我仍保持乐观。因为这些民间厚壤,从未让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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