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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家之眼】AI劇《問蒼生》的文化震撼

2026-08-26 06:55 聯合報／張瑞雄／台北商業大學榮譽講座教授

中國AI短劇《問蒼生》近日成為兩岸網路最受矚目的作品之一。圖／截取自BiliBili

一部26分鐘的中國AI短劇《我這一生最大的罪，是把人寫成了妖……》（簡稱《問蒼生》），意外成為兩岸網路最受矚目的作品之一。它以東漢末年黃巾起義為背景，寫飢荒、苛政與百姓反抗，上線後迅速突破千萬觀看。「你們不是天生該跪」等台詞在社群大量流傳，更引發作品究竟是在談古代，還是在借古言今的爭論。

值得注意的除了《問蒼生》說了什麼，而是誰有能力把這樣的故事拍出來。創作者運用AI，就完成過去必須依靠演員、攝影、場景、美術、燈光與後製團隊才能完成的作品。雖然人物一致性與部分細節仍有瑕疵，AI影像已從幾秒鐘的展示，走向可以承載完整敘事的中長篇作品。

影視工業過去是一種昂貴的表達權，誰有資金，誰能找到演員、攝影棚、發行商與電視頻道，誰才比較有機會把自己的故事送進千家萬戶。AI正在拆掉這堵牆，個人創作者如今已可以藉助生成式AI完成過去由中型團隊負責的工作，從構想到畫面、聲音與後製，創作者逐漸成為整合與判斷的人。

這並非中國特有的現象，好萊塢也正在快速把AI納入製作流程。Lionsgate今年6月擴大與Runway合作，甚至投資Runway，準備共同開發新的影視內容。美國微短劇市場也快速擴張， AI開始被用來縮短製作時間與降低成本。

因此，未來影視產業真正稀缺的東西，可能逐漸從攝影機、演員與製作經費，移向故事、觀點、文化底蘊與理解人心的能力。畫面會愈來愈便宜，能讓人願意看完、轉傳、爭論甚至記住的內容，反而更加昂貴。

這也使AI跨越娛樂產業，進入文化影響力的競爭。《問蒼生》最值得台灣注意之處，是它並沒有高喊政治口號。有人從劇中看到階級壓迫，或聯想到失業與生活壓力，或只把它視為黃巾起義的新詮釋。作品留下足夠空間，使不同社會的觀眾自行投射經驗。

這種傳播方式比傳統宣傳片高明得多，過去的文化宣傳常由政府、電視台或大型電影公司主導，訊息明確，來源也容易辨識。AI時代則可能由一名創作者、一台電腦和幾個模型開始，一部低成本作品幾天內跨越國界。政治影響也不必出現在政論節目裡，它可以藏在歷史劇、科幻片、動畫甚至幾十秒的短影音之中。

危險也正在這裡，AI可以讓沒有資源的人說故事，同樣可以讓有資源的人大量製造故事。虛構總統談話、捏造戰爭畫面、合成名人表態，甚至製作從未發生過的群眾事件，都可能在幾小時內傳遍社群。

最麻煩的情況，可能不是假影片騙過所有人，而是民眾開始懷疑真影片是假的。「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一旦社會失去共同判斷事實的能力，受傷的不只是新聞可信度，民主政治賴以運作的公共討論也會跟著動搖。

台灣擁有華文創作、自由社會、多元歷史與成熟影視人才，原本就具備很好的故事資源。政府文化政策若仍主要停留在補助電影、電視與傳統製作模式，就可能錯過正在形成的新傳播環境。文化部、教育部與數位發展部應共同培養AI編劇、AI影像、數位角色、跨語言配音與國際發行人才，也應協助年輕創作者取得工具與算力，讓小團隊也有能力向世界說台灣的故事。

《問蒼生》的最大提醒，並非AI可以取代多少攝影師或演員，而是影像表達權正在迅速普及，一個人的創意就可能擁有過去一家製片公司的傳播力量，一個政治組織也可能擁有過去一家電視台的內容產能。

文化影響力的競爭因此進入新的年代，誰能提出讓人感動、願意相信並主動傳播的故事，誰就更有機會影響社會如何理解歷史、國家與自己。台灣要守住民主社會，也要讓自己的文化被世界看見，不能只防範AI製造假訊息，更要學會用AI說出值得被聽見的故事。

文化演員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