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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食族】郑凯忆:17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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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食族】郑凯忆:17号

这个房间确实太小了,她的世界又太大,以至于那里广阔而贫瘠。 (Pixabay图片) (Pixabay图片)

她是我见过最纯真美好的女人,有着一双盈盈如水的棕色眼睛,像两根向下生长的细枝。那时,她便是眨着这样勾人的眼睛,问我有多爱她。我掐灭香烟,廉价的尼古丁味道在昏暗的房间弥漫开来。我答应她,我会娶她。

“再过几年时间吧,等我自由以后。”我抚摸着她的头发。

在我意识到自己是如此爱她的时候,我们其实才见了三次面。每次见面都是在这个昏暗、廉价的小房间里。见面时,我们只顾着爱到天昏地暗。

此时她正背对着我,呼吸很轻。我把手伸进温热的被子里,抱住了她。她的身体是凉的,通过那薄薄一层的脂肪,我感觉自己清晰地触碰到她肚子下的肌肉、子宫,还有消化系统。她完全就是一个扁平的人,偶尔有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我真害怕她像一片枯叶一样随风飘走。

“我不属于这里,王先生。”有一次结束之后,她这样对我说。“我感到好孤独,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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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震惊于她竟有这样的思想深度,同时又为她对我的信赖而感到开心。是了,她一直都很讨厌这样麻木、低俗的皮肉生活,讨厌形形色色进出的男人,讨厌自己的卑微无能。那些男人有高有矮,有老有小,但一个个肥头大耳的躯体和硬骨头,压在她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

“那你为什么不离开呢?”我没忍住问道。

“这种工作没那么容易离开的。况且,”她垂眸,“除了这个我还能干什么呢?”

她想起几年前的下午,太阳在头顶暴晒,她强忍着三十多摄氏度的高温,穿了个长袖出门,将自己裹进安全感的脆壳里。她永远也忘不掉那样的眼神和窃窃私语。从那样的店里走出来,走在满是男人和粉色霓虹灯的街道上,人们看她的眼神要么是鄙夷,要么是炽热。有人小心翼翼地接过她递来的纸巾,仿佛她是个十恶不赦肮脏之人;有人用黏腻的手钳住她的掌心,仿佛她是一团滚烫的热浪。但她谁也不是,她是她自己。尽管她那天脸上什么都没抹,但长期涂抹的红色早已渗入皮肤组织,将她的双唇彻底染红。

我没再说话,把几张钞票放在她枕头边,就起身穿衣服了。

“你要离开了吗?”她抬起那双我爱的眼睛注视我。

“嗯,多出来的钱你拿去买什么都行。”

“那你下次几时再来看我?”

“不知道,不过我会尽早的。”

“你来的时候能带点东西吗?”

“你想我带点什么?”

“随便什么都可以,柴米油盐,或者书。”

她乖顺得宛如一只小猫,等我下次再来看她时,又会蹦蹦跳跳地抱住我欢迎我,然后打开一本小说向我请教我一个字的读音——仅仅一个。有时在得知答案后,她像是突然领悟到某件事,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有什么灼热的东西落在我赤裸的肩上并滑落,所经之处留下一小片醒目的烫红。我瞥见她床头柜上摆放凌乱的几本书,都是些最经典的文学小说,泛黄的书页有着细微的折痕,明显是翻了又翻的。这个房间确实太小了,她的世界又太大,以至于那里广阔而贫瘠。

当我再次去见她时,她整个人趴在床上,状态明显不好。昏黄的灯光遮不住她脸上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伤。斑驳的青紫落在她灵动的脸蛋上,我看着,倒也品出别一番风味来,像一只三花猫。

我的拇指抚上她的脸,在她伤口的周围轻轻摩挲:“疼吗?”

她善解人意地扯出了一个好看的微笑,把我的手挪到她的腰上,接着踮起脚,冰凉干瘪的唇碰上我的。

“我们开始吧,”那双纯真灵动的眼睛近在咫尺。

后来,我找到了一个更纯真美好的女人,便渐渐地不再去看望她了。一天偶然经过这里,我又想起了她,好奇心驱使着我,抱着一种猎奇的心态想看看她最近过得怎么样。

“小帅哥,想找几号啊?”又是这个熟悉的前台小妹。

“17号,”我站在店门口。

“啊。”空气陷入了干燥的寂静。我咽了咽口水,和小妹一时面面相觑。

“17号几个星期前就已经离开了。”

“去哪里?”

“这我就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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