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5日，河北省三河市人民法院以「侵害英雄烈士名譽、榮譽罪」，判處旅美藝術家高兟（音shen，音同「伸」）有期徒刑三年。 依照中國法律，這是該罪名下可處的最高刑度。高兟已在看守所度過近兩年，刑期折抵後，他還需再服刑約一年（應該是剝奪政治權利一年，這類屬於監獄外變相監管）。 他的妻子趙雅良獲悉判決後，對媒體表示「憤怒」與「崩潰」，並確認丈夫將上訴。 一件作品，為何十多年後成為刑事案件？ 70歲的高兟與弟弟高強組成「高氏兄弟」，長年以繪畫、雕塑、裝置與行為藝術處理中國政治與社會議題。高兟在2024年8月返中國探親期間遭拘留，2026年3月接受一日閉門審訊，直到8月25日才宣判3年徒刑。 往往這類案件在中國地方法院只是單一的執行部門，所有決定權都是在省級政法委和國家安全聽或者是政保總隊那裡。 不過，河北省在審判這類涉外聲援案件的時候，更多的是希望以最快速度讓當事人按照既定的思路「認罪」，這就是為何一些涉及政治類的案件，河北的案例很少被外界知道。 兩人的作品經常直接碰觸毛澤東、文化大革命、政治暴力與國家權力等敏感主題，其中包括《毛小姐系列》、《槍決基督》以及最具爭議性的《懺悔》。 高兟、高強兄弟曾將工作室搬到了798的尤侖斯畫廊對面。798藝術區位於北京東北角的一個由舊時國營工廠改造完成的地方，和成都的「東郊記憶」一樣，這裡充滿歷史與現代政治間互相衝擊的氣息。 位於北京朝陽區的798藝術區，高兟和他的弟弟高強曾在這裡開過工作室，2023年冬/田暢拍攝 對於了解高氏兄弟的創作背景來說，在中國官媒《南方人物》的專訪裡曾提到「1979年北京冬日的早晨，沿著那條狹長的街道，第一次走進國務院信訪接待站的情形。位於陶然亭附近的 「上訪街」在他的回憶裏是這樣的，「街道兩旁是上訪者搭建的低矮的窩棚，旁邊堆積著破爛不堪的雜物，衣衫襤褸的上訪者在窩棚前支起簡陋的竈具生火做飯。滿臉汙垢的孩子們在那個狹小的世界裏鉆來鉆去。」 直到2000年代初期，中國藝術圈相對寬鬆，他們以極具挑釁性的雕塑，直指文化大革命、大饑荒與1989年天安門事件。最著名的作品包括： 《下跪懺悔的毛》（Mao’s Guilt）：等身銅像，毛澤東跪地、低頭、雙手合十，狀似懺悔。 《毛小姐系列》（Miss Mao）：毛澤東長出女性乳房與匹諾曹長鼻子。 《處決基督》（The Execution of Christ）：一群毛澤東形象的士兵，舉槍瞄準耶穌。 《懺悔》以跪地姿態呈現毛澤東，將原本高高在上的政治領袖轉化成一個似乎正在面對歷史責任的人物。這種視覺語言並非單純的肖像創作，而是透過「讓權力者低下頭」的方式，對中國近代政治歷史提出反問。 這些作品在當時雖遭官方忌諱，但尚能以地下展覽、私人收藏或海外展出的方式流傳。高兟甚至曾將部分圖像提供給海外出版的毛澤東傳記作為封面。2022年，高兟移居紐約，成為美國永久居民。 2024年8月，他攜妻子與7歲兒子（美國公民）回國探親，卻在北京郊區工作室被帶走。警方隨後抄走118件作品，妻子與兒子則被禁止出境至今。 高兟的這些雕塑創作於2005至2009年，而「侵害英雄烈士名譽、榮譽罪」相關法律是2018年才生效、2021年再強化。北京方面卻以「持續在網上傳播圖像」為由，將15年前的藝術創作，直接套用到新法上。 人權觀察也指出，高兟遭控的部分作品創作時間落在2005年至2009年間，而中國「侵害英雄烈士名譽、榮譽」相關法律是在之後才施行。人權團體因此質疑，當局是否以後來制定的法律追究更早以前的藝術創作。 閉門審判與「歷史正確」的紅線 今年3月，高兟在三河市法院接受為期一天的不公開審理。家屬、美國外交官與歐盟外交官皆被擋在門外。8月25日宣判時，僅有高兟的另外兩位兄弟獲准旁聽。法院認定其作品「侵害英雄名譽、損害公共利益」。 中國人權捍衛者組織研究員謝恩·易指出：「法院現在以2005年的作品判他三年，而那部法律當時根本不存在。唯一符合人權的結果，是立即、無條件釋放他。」 高兟案則進一步把紅線畫到藝術創作與海外中國公民身上：無論你身在何處、作品完成多久，只要當局認定你挑戰了毛澤東的「神聖地位」，就可能被追懲。 「英雄烈士」在中國從歷史概念變成法律邊界 毛澤東的政治遺產，至今仍是中共政權合法性的核心支柱。同時，中國官方對毛澤東的歷史定位，一直具有高度政治敏感性。 在改革開放後，中國官方曾對毛澤東的歷史功過採取相對複雜的敘事。一方面肯定其在革命與建國歷史中的地位，另一方面也承認文化大革命等政治運動造成嚴重錯誤。 2018年，中國通過《英雄烈士保護法》；其後相關刑事規範進一步把侮辱、詆毀英雄烈士的行為納入法律懲處範圍。因此，高兟案正是在這套法律框架下被追究。 中國在打擊「歷史虛無主義論」的問題上越來越頻繁 中國近年對「歷史虛無主義」以及政治敘事的高度重視。誰是英雄、誰是烈士、什麼是正確歷史、哪些歷史事件可以公開討論，逐漸與國家認同、政治合法性乃至法律秩序連結。 當一名藝術家把毛澤東從神壇拉回普通人的高度，甚至讓他以「跪下」的姿態出現在作品中，這種創作的政治衝擊力，自然遠高於一幅普通的歷史肖像。 8月20日，《中國社會科學報》（中國社會科學院主管主辦的官方學術媒體）在頭版同時刊發兩篇文章：《「唐朝不存在」？看偽史博主如何「炮製」歷史虛無主義》和《旗幟鮮明反對偽史論》。 文章直接點名B站等平台上部分博主（如「qiao喬于yu」）以「天文曆法考證」「古籍獨立研究」為包裝，散布「東漢滅亡後直接接續宋朝」「隋唐、五代十國、元朝皆為後人虛構」「李白杜甫作品是宋代文人託名」等荒謬說法。文章還將這類內容明確定性為「歷史虛無主義的新變種」，並上升到意識形態安全高度。 和以往中國在意識形態領域開展整頓活動不同的是，官方很明確的把打擊範圍從「革命歷史」進一步擴展到「古代正史」，並強調短影音、演算法推薦下偽史論的傳播鏈條，顯示官方對網路輿論場的管控已從「敏感政治」延伸至「歷史常識」層面。 獄中仍創作，歷史終將審判 據家屬透露，高兟在看守所中健康惡化，曾出現中暑、營養不良、腰椎與膝蓋問題，並被限制閱讀與收信。即便如此，他仍撕白紙為家人製作肖像，並在信中寫下詩句：「昔日降龍今入獄，坐牢無悔戲凶頑。」 他的弟弟高強在宣判前於Facebook發文：「無論法院如何判決，歷史終將審判這個更大的問題——一個藝術家是否會因為透過藝術直面歷史而入獄。」 高兟曾經說：「生活便是應當聽聽鳥叫，看看風景和雲彩，或者和可愛的女孩聊聊天。生活不應該總是和政治掛鉤，我們做藝術不是為了反抗，反抗都是不得已而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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