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析：北京如何助伊朗通过无人机重塑战争？

7月初，基辅各地听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啸声。作为对乌克兰首都更广泛袭击的一部分，俄罗斯发射了由涡轮喷气发动机而非螺旋桨驱动的廉价单程攻击无人机。

现在的“沙赫德”(Shahed)无人机更像是导弹，飞行速度最高可达每小时300英里左右，大约是旧型号的三倍。约有30人在这次袭击中丧生，此次袭击还动用了弹道导弹和巡航导弹。

这是单程攻击无人机领域的最新创新。检查过部分无人机的乌克兰官员表示，与其他创新一样，这完全得益于中国，是中国的工厂提供了发动机。

这是一个复杂的全球供应链的一部分。分析人士称，该供应链使伊朗这个被孤立的国家能够率先发展并对外输出这个时代最具颠覆性的军事创新之一，即廉价的飞行杀戮机器。这些机器令美国及其盟友头疼不已，增加了乌克兰的平民伤亡，并削弱了美国再中东的军事优势。

中国外交部没有回应置评请求。该部此前表示，中国严格管控军民两用物项出口。中国反对美国针对未经授权交易此类零部件实施单边制裁，称这些制裁违反了国际法。

“沙赫德”是一种由玻璃纤维、微芯片和炸药组成的楔形飞行器，看似简单却极具破坏力，成本低至2万美元。它凸显出武器扩散方式已发生怎样的改变，也显示了如今利用全球供应链为何如此重要。

2月，德黑兰的一次集会活动上展示了一架“沙赫德”无人机。

在基辅，被击落的“沙赫德”无人机残骸被收存起来用于调查。

过去，战争中的技术创新往往来自拥有自身工业基础的大国，这使它们能够大规模生产武器。AK-47步枪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它是俄罗斯设计师在借鉴一款德国突击步枪的基础上研发出来的，随后由苏联庞大的工厂大规模生产。

然而，在当今世界，任何拥有武器构想的国家，即使是像伊朗这样的中等强国，都可以从海外供应商，尤其是中国供应商那里采购廉价零部件。

为了研发“沙赫德”，伊朗采用了美国和西德首创的设计。然而，为了实际制造这些无人机，德黑兰必须从全球各地采购零部件，包括西方国家以及中国。前美国官员、乌克兰官员和分析人士表示，即使是西方零部件也往往通过中国大陆或香港的空壳公司转运以掩盖其来源，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许多零部件逐渐被中国制造的组件所取代。

香港政府表示，香港严格执行联合国的制裁，但不会执行个别国家施加的单边制裁，并称单边制裁违反了国际法。

“沙赫德”及其变体继续造成严重破坏。在与伊朗的战争初期，“沙赫德”无人机协助重创了位于巴林的一个美国基地，加剧了海军的后勤问题。乌克兰空军表示，俄罗斯本月每晚都在发射“沙赫德”。此类无人机还迫使美国及其盟友消耗了大量昂贵的拦截弹。

中国和印度已经展示了各自的版本。据美国国防部称，伊朗还将无人机技术出售给了委内瑞拉、叙利亚和埃塞俄比亚，而俄罗斯的非洲军团(Africa Corps)在马里使用了“沙赫德”。与此同时，美国军方受到“沙赫德”技术的启发，研发出一款低成本无人机，并将其投入与伊朗的战争中。

“这些东西很快就会到处都是了，”军事分析师、退役澳大利亚陆军少将米克·瑞安(Mick Ryan)说。

诞生于孤立之中

最初的警告是嗡嗡声。2021年7月29日清晨，在阿曼附近海域航行的成品油轮“默瑟街”号(MV Mercer Street)的船员听到巨大的嗡嗡声，随后他们后方的水域发生爆炸。几个小时后，一架类似的浅绿色三角翼无人机撞入驾驶舱，导致罗马尼亚籍船长和一名英国安保人员丧生。

他们是已知最早的“沙赫德-136”无人机受害者，该无人机的前身此前仅出现在伊朗官方媒体的报道以及2019年对沙特石油设施的袭击中。

这款无人机是伊朗数十年来致力于重建空军的产物。在1979年革命后，由于内部清洗和人员叛逃，加之美国对美制飞机零部件实施禁运，伊朗空军曾遭到重创。

分析人士表示，伊朗工程师可能借鉴了西方的设计。在1980年代，美国和西德合作研发了一款用于摧毁雷达系统的无人机。一家以色列公司后来制造了一款名为“哈比”(Harpy)的类似无人机。

华盛顿近东政策研究所(Washington Institute for Near East Policy)高级研究员法尔津·纳迪米(Farzin Nadimi)表示，伊朗可能接触过以色列在叙利亚或黎巴嫩使用的“哈比”无人机。不过，这种设计多年来早已在军事期刊上广为人知。

德黑兰的一次集会上，一名伊朗女孩高举一架无人机模型。

在伊朗，“沙赫德”无人机已成为国家力量的象征。

早期伊朗无人机被用于侦察和空中支援，机翼下方挂载了反坦克火箭弹;其中包括在1980年代两伊战争期间测试的部分型号。

但这些无人机的精准度极低。这促使伊朗转向研发单程攻击无人机，伊朗工程师认为，即使未能命中目标，这类无人机依然能造成重大破坏。美国官员和分析人士表示，“沙赫德”(意为“见证者”)这个名字源自沙赫德航空工业研究中心(Shahed Aviation Industries Research Center)，这是一家与伊斯兰革命卫队(Islamic Revolutionary Guard Corps)有关联的伊朗公司。

伊朗工程师面临的一大障碍是，需要研发出能够连续数小时承受高速和高温的发动机。最佳选择是德国设计的一款名为L 550 E的发动机。

维基解密(WikiLeaks)披露的一份2008年美国外交官致德国同行的电报，详细说明了伊朗如何从制造商Limbach Flugmotoren手中获得这款发动机，过程中可能借助了中间人使用伪造文件掩人耳目、转移海关检查员的视线。

2012年，一家中国公司开始分销Limbach的发动机，随后在2017年直接收购了这家德国公司，从而使伊朗更容易进口这些发动机。美国财政部后来对这家中国公司的关联企业厦门林巴贺航空发动机股份有限公司(Xiamen Limbach Aircraft Engine)实施了制裁，原因是该公司为俄罗斯的无人机项目供应发动机。

厦门林巴贺没有回应置评请求。

美国财政部表示，在与伊斯兰革命卫队有关联的Oje Parvaz Mado Nafar Company的牵头下，伊朗最终在Limbach型号的基础上研发出了自己的发动机。但这款发动机同样依赖通过中国采购的廉价零部件。

美国于2021年对Mado实施了制裁。乌克兰后来表示，该公司的联合所有者兼董事长阿卜杜拉·梅赫拉比(Abdollah Mehrabi)准将曾直接负责2022年的一笔交易，该交易以3.24亿美元的价格向俄罗斯出售了1.3万多架“沙赫德”无人机，以及相关零部件和制造设备。

伊朗和俄罗斯官员没有回应置评请求。

美国对Mado的制裁还针对了一个名为Ma Jie的中国商人，原因是他协助供应零部件。据称，Ma的工作包括安排伊朗国防官员与中国供应商会面，以及利用中国大陆和香港的公司采购铝合金铸件等用于制造“沙赫德”发动机的零部件。

伊朗和俄罗斯的单程攻击无人机也依赖来自西方国家的零部件。根据乌克兰国家研究人员对无人机的拆解分析、从俄罗斯泄露出来的文件以及分析人士的说法，这些零部件包括德州仪器(Texas Instruments)的微控制器和瑞士意法半导体(STMicroelectronics)的线性稳压器。

然而，美国财政部的调查发现，几乎所有美国和欧洲的零部件都是通过中国中间商转运的。通常设在香港的空壳公司会向西方供应商订购零部件，同时掩盖最终目的地是伊朗或俄罗斯的事实。

德州仪器表示，该公司强烈反对在俄罗斯和伊朗的军事设备中使用其芯片，以及将其产品非法转运至俄罗斯和伊朗。意法半导体表示，不支持也不赞同将其产品用于预期用途之外的领域。

中国技术的进步

乌克兰官员和分析人士表示，随着时间的推移，西方零部件正逐渐从“沙赫德”中消失，与此同时，这些无人机却获得了更先进的导航和攻击能力。

乌克兰高级政府研究员亚历山大·扎鲁巴(Oleksandr Zaruba)上校在6月份表示，现在发现“沙赫德”配备了更多的天线、调制解调器和SIM卡，以便利用本地网络修正飞行路线，而且这些零部件越来越多地来自中国。

扎鲁巴补充说，还发现部分无人机配备了防空武器，这将使其对负责拦截的飞机和直升机产生远大得多的威胁。6月份在基辅向记者展示的此类无人机的照片显示，一架“沙赫德”顶部绑着一枚大型防空导弹，这让人联想到伊朗人在1980年代为早期无人机挂载的反坦克武器。

扎鲁巴说，这枚导弹并不具备实际功能，其目的可能是为了吓退试图击落无人机的飞机。

俄罗斯有时会将“沙赫德”(俄方称之为“天竺葵”(Geran))与弹道导弹一起发射，试图压垮防御系统。导弹的破坏力更大，基辅7月2日遭遇的袭击中许多人员伤亡均由导弹造成。但“沙赫德”成本更低，可以大批量出动，从而令乌克兰的防御系统难以招架。

俄罗斯已针对乌克兰战争对“沙赫德”无人机进行改装，将该系列机型称为“天竺葵”。

在7月2日的袭击发生后，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Volodymyr Zelensky)特别提到了俄罗斯对涡轮喷气动力“沙赫德”的使用。通常情况下，乌克兰能够拦截俄罗斯发射的90%以上的旧款单程攻击无人机。但乌克兰官员表示，新的涡轮喷气动力“沙赫德”速度超过了乌克兰制造的拦截无人机，必须出动喷气式战斗机或使用乌克兰库存有限的拦截导弹才能将其击落。

乌克兰政府称制造这些涡轮喷气发动机的中国公司是翔浩科技有限公司(Telefly Telecommunications Equipment)，该公司于2010年在中国南方商业重镇深圳成立。该公司主要从事计算机硬件和通信设备制造，但也销售自主系列的微型涡轮喷气发动机，即用于无人机的小型发动机。

翔浩没有回应置评请求。

在乌克兰公开宣布在俄罗斯无人机中发现翔浩的发动机后，该公司网站英文页面上的涡轮喷气发动机板块便消失了。不过，在其中文及其他语言的页面上，以及其他中国供应商的网站上，仍然可以找到这些产品。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制造‘沙赫德’的重点都在于获取西方零部件。他们在这方面投入了大量精力，”前美国财政部官员克里·比索夫(Kerri Bitsoff)说。“现在我认为，随着中国在制造此类零部件和技术方面变得更加成熟，情况已经发生了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