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向来不是个懂花的人,却认识不少叫“萱”的人。
在马来西亚,花草随处可见。这里常年多雨,住家门前稍有空地,总有人能将它打理得花团锦簇。然而于我而言,这些美丽大多只是“好看”,若真要我说出名字,便有些强人所难了。
我少数认得的,只有大红花。并非我对它情有独钟,纯粹是小学课本反复告诉我们,那是国花。至于其他的,我通常只以颜色区分——红色、黄色,以及不知道是什么颜色的花。
我对萱的认识,同样不是从花开始,而是名字。
开始教书以后,我才发现不少学生的名字里都有“萱”,只要在前后添上不同的字,便能组成一个听起来相当文雅的名字。偶尔一个班上同时出现好几个萱,也不算什么稀奇的事。
每回拿到新的学生名册,我总会先在心里默念一遍。起初,那些名字只是纸上的方块字,直到开学点名,有人抬头答“到”,这些名字才有了声音与模样。相处久了,我偶尔也会想,替他们取下这些名字的人,当初究竟在里头放进了怎样的期盼。
说起萱,许多人首先想到的,大概是“椿萱并茂”。椿指父亲,萱指母亲,是祝愿双亲安康的话。这倒让我有些疑惑:萱既然代指母亲,为什么又有那么多人喜欢把它放进孩子的名字里?总不至于已经想着她日后成为母亲的模样吧。
名字原该是一份祝福
我拿起手机一查,才知道萱草又称“忘忧草”。看到这里,我顿时明白了几分。名字大概是一个人最早收到的祝福。孩子尚未懂得烦恼,大人便先许下愿望,希望她往后少些忧愁,多些快乐。
只是人活在世上,又怎么可能没有烦恼?站在讲台前久了,我知道孩子的烦恼同样真实。考试失利、同学一句无心的话,都足以让他们低落一整天。名字里有萱的孩子,也不会因此少流几滴眼泪。
或许取名的人也明白——他们未必相信名字能让人一世无忧,只是希望她即使遇见忧愁,也不至于永远困在里头。而每当有人唤起她的名字,最初的那份祝愿便也跟着被轻轻唤了一次。
查着查着,我又看见了萱草的花语。有人说它代表母爱,有人说是遗忘忧愁,还有人说它象征永恒的爱。
其中最让我不解的,是“永恒”。萱草的单朵花通常只开一天,清晨绽放,入夜便凋零,连第二天的太阳都未必等得到。当然,今日这朵谢了,明日还有另一朵接着盛开。这或许也算得上一种延续,只是明日的那朵,终究不是今日的这朵。
对一朵只能盛开一天的花而言,永恒未免太遥远了些。若让我替它选一句花语,我倒觉得“短暂而美好的爱”更为合适。虽说若是可以长久,谁又会刻意选择短暂?我只是觉得,一段感情没有抵达永远,不代表曾经的真心也要一并作废。
就像马来西亚午后的雨,总是来得突然,去得也快。雨停后,路面很快又被晒干。然而我们总不能因为一场雨只下了十几分钟,便说它不曾真正下过。有些相遇大概也是如此,即使后来各自走散,那些一起吃过的饭、低落时听过的安慰,也不会因此消失。
不过仔细想想,花语本来就只对在意的人有意义。在意的人能从一朵花读出千言万语;不在意的人即使收到一整束,大概也只会忙着找花瓶。至于萱自身,它既不晓得自己代表母亲,也未曾答应替谁解忧,更没有承诺要为永恒作证。对它而言,萱或许就只是萱。
人似乎也是如此——名字里有萱的人,未必要永远开朗,也可以难过、迷惘,偶尔被烦恼淹没。名字原该是一份祝福,不是一道必须用一生作答的考题。没有活成取名者最初想像的模样,也不代表她辜负了那个名字。
想到这里,我又有了一个实际的疑问:马来西亚究竟有萱吗?
我查了不少资料,却始终没有确切的答案。它或许在金马仑的某座花圃,也可能长在某户人家的院子里。网上的萱草大多是橙黄色,看起来颇像我曾在某处见过的花。可马来西亚最不缺的,就是这些让我觉得“好像见过”的花。
一如我最开始提到的,我本就无心侍弄花草。即使某天偶然碰见,也未必能将它认出来。最多只是停下脚步看上一眼,心想这朵黄花开得不错,接着又继续赶路——下次再见,大概也还是会擦肩。
但仔细想来,萱大概也不会介意。毕竟不被我认得,它也还是萱。没有活成谁赋予它的含义,也不妨碍它好好开完属于自己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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