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adiant World的发展过程势头迅猛。从2014年到2025年，该公司铁矿石交易量成长大约10倍，足以与业内巨头匹敌。（官网照片） （新加坡28日彭博电）这份报告的结论非常明确。荷兰合作银行的调查人员写道：“已确认这是欺诈行为。”
时间回到2020年初。此前数月，该银行反欺诈与企业安全团队的员工一直在调查一系列由该行提供融资的铁矿石交易。这个团队有点类似于银行内部的“侦探机构”。他们之所以启动调查，是因为收到警告称市场上正在流传可疑文件。而现在，他们已经得出了最终结论。
“所获得的资金是犯罪所得，”他们写道。“用这些资金做任何事情都是在洗钱。”
《彭博社》看到的这份报告的第四页附有一张图片，展示了他们认定参与欺诈交易的公司关系网。在这个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中心，是一家当时名不见经传的铁矿石贸易商：Radiant World。
6年半后，如今已是业内巨头之一的Radiant World受到了更大关注。《彭博社》报道，该公司曾向银行提供虚假文件以获取融资；此后，执法机构、银行和交易对手的调查人员正在对其业务进行深入调查。一些银行已冻结其账户或暂停其信贷额度，而大型矿业公司、中国买家和业内同行也纷纷终止与该公司的业务往来。据几位知情人士透露，该公司45岁的创始人平克什·纳哈尔（Pinkesh Nahar）正竭力挽救公司于危难之中。由于事态敏感，知情人士要求匿名。
这是Radiant World兴衰沈浮的故事。基于对40多位了解该公司业务活动人士的采访（他们因涉及未公开信息而要求匿名），以及对公司记录和其他文件的梳理，本文揭示了这家早在2019年就被质疑存在欺诈行为的公司，如何成功打造出年营收达120亿美元的铁矿石业务，在鼎盛时期曾占据这一关键大宗商品全球贸易量的约5%。
故事并不止于Radiant World。《彭博社》还发现至少另外两家公司，它们虽在法律上与Radiant World相互独立，但与该贸易商关系密切，它们合计超过60亿美元的营收，被多家关键业务伙伴和贷款机构视为同一商业集团的一部分。
这一事件已将金融和大宗商品领域的一些巨头卷入其中。Radiant World的快速扩张，离不开大型银行和交易对手的支持。这些知名机构向这家鲜为人知的铁矿石贸易商提供资金、客户资源以及信誉背书，而如今，其中一些机构正因此遭受损失。
其中最主要的当属嘉能可。这家在伦敦上市的大宗商品巨头与Radiant World有着广泛的交易往来，Radiant World这家规模较小的公司在嘉能可自身的铁矿石业务中占据了相当大的占有率。纳哈尔从一个聪明且有雄心的年轻人成长为全球精英中的一员，穿梭于新加坡、日内瓦、迪拜和伦敦的住所之间，乘坐着专职司机驾驶的宾利轿车出行，正是嘉能可助了他一臂之力。双方关系如此密切，以至于Radiant World的员工都开玩笑说，嘉能可比他们更了解这家公司。
知情人士透露，由于债权人和交易对手纷纷要求还款，Radiant World的员工现在正忙着出售库存以释放现金。纳哈尔目前正通过少数几个仍可使用的、主要位于迪拜的银行账户来控制公司日益减少的资金。
近年来一系列大宗商品欺诈事件给各大银行和贸易公司造成了令人难堪的损失，这起事件再次突显了一些所谓安全融资方式中潜藏的风险。
曾任高级商品融资员、现为贸易公司和银行提供咨询的沃尔特·沃勒布雷格特（Walter Vollebregt）说道：“问题的核心在于，我们依据纸面凭证进行价值连城的交易，人们总是会难以抵挡诱惑，去制造看上去真金白银的文件，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据知情人士说，至少有5家银行被告知，其对Radiant World的风险敞口所依据的部分发票并非真实发票，其中包括德意志银行、杰富瑞和联合圣保罗银行。8月27日的消息显示，日本瑞穗金融集团旗下的一家子公司已在新加坡最高法院对Radiant World启动法律行动。
Radiant World一家交易对手公司的一位高管估计，Radiant World的债权人持有的欺诈性发票的总价值可能高达10亿美元。如果这一估计准确，将使其成为自安然公司以来大宗商品行业最大的欺诈案之一。此人审查了许多与该公司有关看似伪造的发票，并与银行和调查人员保持联系；由于事项的敏感性，此人要求匿名。
针对《彭博社》的提问，Radiant World回应称，其中一些问题涉及正在进行的法律程序以及保密的商业和银行安排，Radiant World不会通过媒体来争论这些问题。
Radiant World称：“Radiant World与包括嘉能可在内的主要交易对手之间的贸易关系由来已久、规模庞大，且在近20年里都有详实记录。嘉能可直接支持了与这些贸易相关的融资安排。它的参与对这些安排起到了关键作用，并从中获益匪浅。这些关系是公开且为相关各方所周知的，本公司坚决反对将其作任何其他表述。”
Radiant World表示，未看到荷兰合作银行的报告，并且没有因报告中所述的交易受到过任何索赔或诉讼。
嘉能可、荷兰合作银行、杰富瑞、德意志银行和瑞穗各自的发言人均不予评论。联合圣保罗银行一位发言人重申了该行早前的一份声明，声明中确认已就其在Radiant World的风险敞口计提了拨备，并拒绝进一步置评。
“正能量”
2025年末，纳哈尔在上海举办的Radiant World聚会上接待了来自亚洲各地的员工，当时他可谓春风得意。那段时间公司一份演示文稿中的一张照片显示，他神态轻松，面带微笑，留着灰白相间的胡茬，身穿海军蓝西装外套，内搭奶油色高领毛衣。
在中国这个金融中心城市的一家印度餐厅里，他脱稿向聚在一起的员工们提出了一些建议。
纳哈尔说，一个人对周围世界的态度会影响他所处的环境。如果一个人充满负能量，他周围的氛围就会改变，境遇也会变得越来越不利。相反，一个充满正能量和意志坚强的人，则能创造一个有利于成功的环境。
纳哈尔本人似乎正是这种积极正向激励理念的化身。认识他的人说，他给人一种从容不迫的自信感。在中国社交应用微信上，他使用的昵称是“PRINCE”（王子）。
《彭博社》看到的一份公司演示文稿显示，纳哈尔于2003年创立了Radiant World，当时他才23岁。该公司最初从印度出口铁矿石，过后很快便扩大业务，以满足中国这一关键市场对炼钢原料的爆炸式需求。
纳哈尔亲自掌管着Radiant World的大部分业务活动，关键文件往往由他本人签署。他对信息流通的把控也十分严格：除了少数亲信之外，许多员工，即使是身居要职的员工，对自己直接参与的公司业务以外的情况也知之甚少。
Radiant World的发展过程势头迅猛。从2014年到2025年，该公司铁矿石交易量成长大约10倍，足以与业内巨头匹敌。在仅次于石油的这个全球第二大大宗商品市场中，它占据了举足轻重的地位，甚至引起了中国政府的关注。
即使是荷兰合作银行的调查也只是该公司成长轨迹中的一个小插曲。该行的调查人员得出结论，在2018年至2019年期间，他们为六笔交易支付了7700万美元，而支撑这些融资的发货单据却是伪造的。这6笔交易中有5笔涉及Radiant World。“如此程度的牵连足以证明他们缺乏诚信，”调查人员总结道。
但荷兰合作银行收回了款项，因此，就该行而言，此事到此为止。目前尚不清楚荷兰合作银行是否曾就调查结果与Radiant World交涉。不过，报告指出，该行确实向有关部门发出了警示，当时还说“正与监管机构保持联系”。
野心膨胀
Radiant World崛起于大宗商品贸易商及其金主们紧密相连的圈子，在这个圈子里，大多数公司仍然是私人所有，价值数十亿美元的交易大多在公众视线之外进行。纳哈尔本人几乎从未公开讲话，甚至很难找到他的照片。
但纳哈尔在公司网站旧版的一则消息中写道，正是这些商业伙伴的支持是“我们成功的关键”。据知情人士称，首屈一指的便是嘉能可。
嘉能可由行业教父马克·里奇（Marc Rich）创立，多年来作为全球最大的大宗商品贸易商，似乎没有必要扶持一家新兴的铁矿石贸易商。然而，这两家公司之间却有着广泛的交易往来，先是在乔蒂什·乔治（Jyothish George）时期，他在2014年至2021年担任嘉能可铁矿石部门负责人，之后是现在的负责人彼得·希尔（Peter Hill）。《彭博社》去年报道，嘉能可的认可帮助说服了贷款方和交易对手，让他们相信Radiant World是一个可靠的合作伙伴，而嘉能可一直以来对Radiant World有高达数亿美元的财务敞口，有时甚至超过5亿美元。
嘉能可甚至直接协助Radiant World获得融资：一份日期为2021年5月的文件显示，Radiant World位于新加坡的主要运营实体与法国兴业银行达成协议，获得一笔7500万美元的贷款，用于向嘉能可预付铁矿石货款。文件显示，作为交易的一部分，嘉能可为Radiant World提供了担保。
随着时间的推移，纳哈尔的野心越来越大。Radiant World开始进军铜、铝等基本金属领域，而嘉能可也是其主要贸易伙伴之一。而且，它还大手笔地到处撒钱，成为大宗商品贸易行业最重要年度会议的赞助商，即在洛桑举行的金融时报大宗商品全球峰会。
有了嘉能可的支持，Radiant World不断发展壮大，纳哈尔也开始享受起超级富豪的奢华生活。他开着一辆亮黄色的宾利在伦敦富人区梅菲尔兜风；除了在世界各地拥有多处房产外，他还购买了两套俯瞰泰晤士河的顶层公寓；而且他通过一家名为RV Motion Pictures Pte.的独立公司，开始投资宝莱坞电影。据公司的演示文稿，他甚至还收购了一个意大利豪华游艇品牌。
虽然与嘉能可的合作关系是Radiant World铁矿石业务的重要组成部分，但反过来也成立。知情人士称，嘉能可铁矿石贸易业务中的相当大一部分以某种方式涉及Radiant World或其关联公司之一。不过，一位接近嘉能可的人士对这一说法提出异议，称在大多数年份这部分业务占嘉能可铁矿石交易总量的平均比例约为10%，且该业务关系平均仅占其铁矿石利润的低个位数百分比。
知情人士称，嘉能可之所以对Radiant World感兴趣，部分原因是后者通常愿意为铁矿石采购支付高价。这家规模较小的公司专注于快速扩大交易量，并试图通过衍生品市场交易来弥补几乎无利可图甚至亏损的实物交易。
这使得它成为铁矿石开采商和贸易商青睐的交易对手，其中包括嘉能可，也包括淡水河谷、力拓集团和嘉吉等行业巨头。
其他一些知名机构也支持了Radiant World。Jefferies通过其Point Bonita基金成为这家公司的主要融资来源之一，提供的信贷额度最多时超过5亿美元。在主要银行中，意大利的联合圣保罗银行是一家主要债权人，而德意志银行在2023年甚至在新闻稿中鼓吹，其为Radiant World提供的应收账款融资方案荣获银行业奖项。
不过，荷兰合作银行并非唯一终止与该公司关系的机构。荷兰国际集团也出于类似担忧停止了对该公司的融资。一位知情人士透露，巴西矿业公司CSN Mineracao SA已于2024年底停止与该公司进行业务往来，但未说明具体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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