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家分析假訊息、認知作戰激增，試圖影響大選選情。（圖／資料照）
引言：西班牙地緣政治專家丹尼爾．依里亞德（Daniel Iriarte）長期關注全球安全議題，投入「假訊息分析」多年。他在《戰爭，從手機開始》書中以2024年台灣總統大選為例，整理選舉前夕台灣出現的網路攻擊、錯假訊息、認知作戰，包括放大缺蛋不滿、散播「台積電變美積電」等論述，以及運用AI深偽技術製作假語音、影片等，探討這些資訊操作如何試圖影響台灣輿論與選情。
文／丹尼爾．依里亞德Daniel Iriarte
摘自／商周出版《戰爭，從手機開始：從網軍洗版、AI造假到選舉操控，如何不靠飛彈摧毀你的國家》
[廣告]請繼續往下閱讀...2024年1月13日，台灣公民投票決定是否讓民進黨政府繼續執政，或是讓反對黨上台。台灣地緣政治極為複雜，因此選舉不只決定往後四年將由哪個政黨執政，更將決定台灣作為獨立實體可否繼續存活。
這場政治角力不止台灣人參與其中，中國的觸手也長驅直入，數個月前就已動用資源左右選情。在投票倒數階段，台灣當局表示已調查近三千起企圖影響選舉結果的案件。
台灣與中國隔海相望，自古以來接納無數的難民，也曾遭到列強入侵殖民。荷蘭人和西班牙人控制當時稱為福爾摩沙的部分地區；日本人則是在1895年至1945年間正式治理這座島嶼。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中國內部兩大武裝勢力——蔣介石率領的國民黨，以及由毛澤東領軍的共產黨，暫時放下歧見，合力抗日。
戰後中國再次陷入血腥內戰，最終共產黨擊敗國民黨，於1949年結束內戰。戰敗的國民黨人逃到台灣，在這裡建立獨裁政權，其威權統治一直延續到1990年代才結束。
蔣介石冀望新成立的共產政權快速瓦解，讓國民黨可以在他帶領之下統一中國，但事與願違。台灣海峽自古以來衝突不斷，複雜程度遠遠超出本書討論範圍，但簡而言之，國民黨與中國共產黨的共同點在於，都認為台灣和中國同屬一個國家。
數十年後，台灣的發展走向和獨裁中國大相逕庭。台灣搖身一變成為充滿活力的民主體制，憑藉自身能力累積強勁的經濟實力。縱使語言及文化相近，台灣享有獨特的身分認同，中國認同日漸消逝。有別於上一輩，越來越多年輕人覺得自己是台灣人，而不是中國人。在這股風潮下，台灣民族主義日漸茁壯，其代表性政黨民進黨在2016年首度贏得執政權。
根據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在2025年所做的民調，有67％的受訪者認為自己是台灣人，28％的人覺得自己既是中國人，也是台灣人，認為自己是中國人的受訪者只占3％。捷克查理大學漢學系智庫「解析中國」(Sinopsis)研究員大衛．加達斯(David Gardas)表示：「中國意圖改變這個趨勢，但近20年來，事態卻朝著反方向前進，而且隨著地緣政治局勢升溫，這個趨勢發展越發迅速。中國越強力施壓，反效果就越大。」
中國痛恨所謂的「分離主義」，並且採取各種手段逼迫台灣政府與民眾就範，從訂定日益嚴苛的法規、採取經濟杯葛措施，到軍事威脅及假訊息操弄。北京當局希望看到國民黨掌權，長年以來的布局就是以此為目標。縱使國民黨在意識型態上與中國共產黨不盡相同，但兩者都主張統一。對中國來說，想要扭轉局勢，2024年大選就是絕佳機會。
此時民進黨已經連續執政八年，賴清德尋求接續蔡英文總統任期。任何政黨長期執政，往往會伴隨著不滿與厭倦的現象，選民支持度也會下滑，對賴清德來說非常不利。此外，台灣民眾黨來勢洶洶，可能會吸走哪些對民進黨不滿或是尋求改變的選票。國民黨方面，就算選民支持度下滑，但仍實力堅強。即便如此，仍有不少台灣人覺得，如果要維持民主生活，避免像香港一樣落入慘遭極權國家控制的下場，投給民進黨就是最明智的抉擇。
中國試圖利用台灣人的弱點，允許國民黨對超過百萬名在中國的台灣人拉票，這些人占台灣人口的5％。但最重要的是，中國明示、暗示只要國民黨上台，兩岸關係就會大幅好轉，意味著只要民進黨當局不放棄台獨立場，中國恐怕會取消某些關稅優惠待遇，並採取其他經濟報復，而且報復手段不僅止於經濟層面。
中國不斷以軍事及「灰色地帶」手段騷擾台灣，網路攻擊即是一例。相較於2022年，中國在2023年最後一季對台網攻數量提升了30倍。在選舉期間，中國戰機幾乎天天闖入防空識別區，迫使台灣戰機緊急升空，驅逐入侵者，不僅浪費資源，時間一久，也會讓防禦方疲於奔命，降低反應效率。以氣球入侵台灣領空的事件則有數十起，不少觀察家認為，這完全就是在恐嚇台灣。
加達斯說：「中國有很多行為都可視為『認知作戰』，這類作戰的目的在於影響輿情。」內容涵蓋親中可獲得哪些經濟利益、不親中會有什麼後果，以及各式錯假訊息。根據台灣事實查核機構Cofacts 真的假的調查，2023年假訊息量比前年暴增40％。
台灣人工智慧實驗室(Taiwan AI Labs)研究報告指出，在所有(經分析)的內容中，將「台灣推向兵凶戰危險境」的論述為最大宗，占了23％；「美國不顧台灣人死活」則緊追在後。
澳洲研究人員發現，與中國國家安全部及外交部有關聯的諸多帳號在各平台散播謠言，指控賴清德和副總統候選人蕭美琴與美國達成祕密協議，同意以650億美元軍購代價，換取美國協助打贏選戰。其他訊息則是煞有其事地說，蔡英文總統暗中勾結美國，批准成立生化實驗室，發展針對亞洲人種的生化武器。
2023年12月，專研線上影響力作戰的美國組織Graphika 揭露，早在2022年5月就已經觀察到一個「有組織的持續行為模式，刻意在總統大選前操弄台灣網路政治討論」。報告表示：「它似乎刻意宣傳國民黨，並且抨擊其對手。」其他研究人員則在柬埔寨、馬來西亞、香港及中國本土，發現中國網軍的蹤跡。
其論述刻意放大眾對某些食物（如雞蛋）短缺而引發的不滿情緒、煽動戰時對年輕人強制徵兵的恐懼、指控蔡英文和賴清德是美國人的走狗，以及控訴民進黨準備要讓台灣半導體龍頭台積電變美積電。網路甚至出現偽造的親子鑑定文件，爆料賴清德有私生子。此外，還指控多位民進黨男女高官涉嫌性騷擾，例如編造外交部長吳釗燮的照片，置入女性身影，並加上#metoo主題標籤，再四處散布。
報告同時指出，網軍運用臉書、X、TikTok(中國禁用TikTok。台灣沒有禁止，每四人就有一人使用)，以及YouTube 等眾多平台。據關注錯假訊息的台灣民主實驗室(Doublethink Lab)觀察，在選情白熱化階段，中國網軍甚至每天創立近200個影音頻道。
他們運用新科技之迅速，讓這次認知作戰有別以往。加達斯說：「在一月的選舉中，他們運用許多新興或創新的技術，例如使用深偽偽造語音或影片。舉例來說，變造賴清德談話錄音的內容，讓他說出反對台灣國家認同的言論。」在一支微軟(Microsoft)於2023年11月偵測到的影片中，總統蔡英文表示支持賴清德的對手，並說對方擁有台灣主流民意基礎。這支影片公認是一國使用AI來影響他國選舉的首起案例。
而中國使用AI的例子並不只如此。選前幾週，網路上開始流傳一本厚達三百頁的電子書《蔡英文祕史》，裡面寫滿蔡總統的各式謠言及流言蜚語。假新聞分析師對此感到不解，有多少讀者會想閱讀一本三百多頁的書？但他們隨後發現，AI以此為腳本，生成數百支影片。在某些影片中，AI虛擬主播更是直接朗讀書中章節。台灣民主實驗室研發長寒山(Tim Niven)指出：「這本書可能本身就是生成式AI的產物。」然而，這些影片因為品質粗糙，所以觀看數大多不高。
同樣地，這類帳號雖然追蹤人數眾多，貼文互動量卻很低，代表系統還有待加強。所以，這類做法有效嗎？加達斯並不認為，他說：「我認為正好相反。如果你看看長期的問卷調查，當被問到覺得自己是中國人、台灣人，或者既是台灣人，也是中國人時，大部分的人都會覺得或認為自己是台灣人。」
2024年1月13日，賴清德以40.05％得票率贏得選戰，國民黨候選人侯友宜與民眾黨的柯文哲各拿到33.49％及26.46％的選票。結果一出，海內外有許多人都鬆了一口氣。
然而，其他專家指出中國干預可能確實發揮作用。雖然賴清德大獲全選，反對陣營卻在立法院取得優勢，國民黨因此一舉成為國會最大勢力。中國介入不僅加劇台灣社會兩極化，也讓選民對民進黨及其政策更不信任。
在一份德國馬歇爾基金會(German Marshall Fund)的報告中，長年研究中國滲透的專家馬曉月(Mareike Ohlberg)和艾蒂安．蘇拉(Etienne Soula)表示：「中國介選不僅僅企圖破壞民進黨選情，拉抬國民黨和其他親中政黨的聲勢，更意圖製造混亂，破壞台灣民主的可信度，降低民主在全球的吸引力。」
寒山等其他研究人員也發現，近來中國改變策略，重心從協助特定候選人轉移到侵蝕台灣整體民主體系。走在台北街頭，你可能感覺不到台灣是個長期遭受侵擾的國家。2024年5月，我前往台北觀賞台灣總統賴清德就職典禮，現場歡欣節慶的氣氛中帶有莊嚴，人偶師、特技演員、搖滾團體、國軍儀隊、禮炮連及戰機接力演出。
賴總統就職演說時提到：「我也要呼籲中國，停止對台灣文攻武嚇，一起和台灣承擔全球的責任，致力於維持台海及區域的和平穩定，確保全球免於戰爭的恐懼⋯⋯我們也要向世界宣告：民主自由，是台灣不可退讓的堅持。」中國則是持續顛覆行為，不放棄瓦解台灣政府的野心。
★本文經授權摘自商周出版《戰爭，從手機開始》，不代表本報立場。作者為西班牙地緣政治專家丹尼爾．依里亞德（Daniel Iriarte）。他擁有30年的國際新聞與假訊息分析經驗，曾走訪50多國進行第一線採訪。本書深入剖析現代認知作戰，揭露敵人如何透過社群網軍、AI深偽技術與迷因操作，在無形中操弄輿論與選舉，帶讀者看清手機螢幕背後的虛擬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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