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張美惠氏回憶,只要是日本人,就算是大學教授,也面臨著生計的困境。老師只能在街頭路旁,把草蓆鋪陳開來,家裡能賣的東西都拿出來,從縫紉機到精美的陶瓷器皿,甚至還有成套的女兒節娃娃。(示意圖/AI生成) 字級設定:小中大特 第二件回想,是出自曾協助日本人遣返的台北帝國大學文政學部本科生張美惠氏。日本人確定要遣返後,許多人開始變賣家具物品維生。當時的概況,可由黃士嘉氏的回顧得知:
最初,內地人還很激昂,說著我們自己來就行,後來慢慢聲音就小下去了,最後只能變賣起家當。生活畢竟很辛苦呢。那個時候就是這樣的氛圍,可以感覺戰爭真的結束了。(三之二,摘自允晨文化《告別南國》)
在這樣的狀況下,張美惠氏開始幫忙曾指導自己的箭內健次助教授。
張美惠氏一九二四年九月九日生於台北,是醫師張文伴的長女。台北第一師範學校附屬小學校畢業後,進入台灣學生非常少的台北州立第一高等女學校。之後讀了東京的聖心女子學院高等專門學校預科,升入本科,一九四四年九月因戰時的特例提早畢業,十月進入台北帝大文政學部史學科,是就讀南洋史學專攻的正規學生。
如其學歷所示,她和內地人有很深的接觸。
關於確定遣返後的狀況,她這樣說:
那時有很多日本人已經沒有薪水了,大家都像剝竹筍一樣把家當一點點賣掉。也有人就在街頭鋪起草蓆,把家當擺出來賣。台灣人和日本人的地位完全調換了。
許多紀錄都有提到準備遣返的日本人在處分家當、文物,其目的有二。第一是在戰敗的混亂中逐漸失去收入,只好變賣家當維持生活,另一項就是為了遵守遣返前的財產處分規定。
至於買下這些物品的台灣人也有兩個目的。第一,戰時因為來往島外的運輸路徑被切斷,導致物資匱乏,有些物品即便身上有錢也買不到,所以戰後就買下這些中古品補足所缺,縫紉機之類的就屬其中。另一個目的是稀有物品的購入,包括藝術品、舊書等文物。
當時在文政學部史學科擔任南洋史學講座助教授的箭內氏一家的情況,張美惠氏在接受筆者訪談時還清楚記得:
我大學老師的家人也在路上擺起草蓆,開始變賣家當維生了。就在老師的宿舍附近,高等學校前的道路上,現在的和平東路。
高等學校即台北高等學校,其校地現在由國立台灣師範大學承繼。擺草蓆的就是學校正門前的道路。
根據箭內氏的回憶,雖有收到留用的命令,但聘書中載明的薪資實際上並未發下來。因此只能開始變賣家當過活,但也很快見底,於是提出了回國的申請並獲准,然後在一九四六年三月底,乘最後的遣返船L.S.T離開台灣。
張美惠氏又提到,她的指導教官岩生成一教授也被留用,原本打算留下來,但因夫人想回去日本,只能跟著遣返了。她聽說岩生氏的夫人也曾出來賣東西,或許也是因為拿不到薪水的緣故。
直接幫助箭內氏販賣縫紉機的往事,也讓她印象深刻。
那之後我也好幾次到老師家,幫忙賣家中的東西,也見過師母用大的磨缽和杵在研磨小麥粉。師母是大小姐出身,氣質高雅,卻為了製作甜麵包去賣,弄得手都粗糙不堪,真是難以卒睹。
有一天,師母把各種陶瓷器之類的精美餐具都塞到竹箱中,送給我作為幫忙賣縫紉機的的謝禮。我其實也沒有真的幫忙賣,但師母還是說「就送給你吧」。
比起處分家中物品,這時似乎更像是不得不變賣維生。到了三月左右確定遣返時,才真的必須全部處分乾淨。
離遣返愈來愈近的時候,師母又再送我兩、三個金飾,因為金銀製品不能帶回去。結婚時買的鑲了寶石的戒指、銀上再鑲一點金的菊紋樣的和服帶扣等等,全都送給我了,到現在我都還留著作為紀念。還有女兒節娃娃,也是「這個也都給你」,那是一整套用大的桐箱裝的女兒節娃娃組,還附有陳列用的「雛壇」。老師有兩位六、七歲左右的千金,看到娃娃要送人都快哭了,喊著:「我要留著娃娃!我要留著娃娃!」師母只能安慰她們說:「真的不能帶回去呀!」對我來說也是很難過的回憶,但總之是收下了。
另外,張美惠氏還有一位難忘的學友,比她高一個年級的內地人女學生池部澄子氏(一九四三年十月入學,文學科國語學及國文學專攻)。離台之際,池部氏送給她一件家傳之寶,但她說,池部氏留給自己的最後一句話才是印象最深刻的。
大概是隔年〔一九四六年〕春天吧,有一天她和我說:「我要回日本了。」然後陪我一起走回家。接著把一幅用中國的墨寫的,類似骨董的卷軸交給我,說:「這是我家的傳家寶,平常一直好好保存,但現在已經要回日本了,也不能帶回去,就送你作紀念吧。」
然後,在臨別之際,對我說出最後一句話:「日本一定會復興。不會就這樣垮掉的。」「請好好看著日本吧,不久的將來絕對會復興起來。」大概重複講了兩遍才離開。她那態度十分可佩,我現在還印象深刻。事實上日本也真的復興了。真是一位非常堅毅的女性,給人的感覺很好,但後來和池部前輩就沒有聯絡了。(更多精彩內容請免費下載《翻爆》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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