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什演讲25次提"通胀"避谈美债 顶级经济学家拆解
来源:倍可亲(backchina.com)凯文·沃什就任美联储主席已满100天。
前一天(北京时间8月28日晚间),在杰克逊霍尔全球央行年会上,他发表上任以来首次重大公开讲话。
凯文·沃什 图片来源:演讲视频截图
然而,市场再次失望了。
目前,美联储面临通胀“高烧”不退和美债收益率上涨的两难困境:为遏制通胀加息将给美债雪上加霜,利率按兵不动又无法兑现将通胀维持在2%的承诺。
虽然凯文·沃什提到了25次“通胀”,但再次拒绝透露下一步动作的明确信号,并在开场强调“千万别把今天的讲话叫作前瞻指引”。
对于长期美债收益率大涨,凯文·沃什只字不提,市场的期待完全落空。
或许,失望的还有美国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因为他正在向凯文·沃什施压,希望美联储参与对美债的干预。
沃什讲话后,2年期美国国债收益率上涨12.4个基点,达到4.356%,为7月份以来的最高水平;10年期国债收益率上涨5个基点,至4.722%;30年期美国国债收益率上涨2.4个基点,至 5.215%。
美股三大股指短线走高随后一路下滑,收盘时,标普500指下跌0.25%,道指下跌0.02%,纳指下跌0.52%。美元指数上涨0.66%至99.68。
关于美债“风暴”以及美联储是否会下场干预债市,近日,《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以下简称NBD)采访了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经济学教授、前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首席经济学家、前奥巴马政府首席宏观经济学家莫里斯·奥布斯特费尔德(Maurice Obstfeld)、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经济学与政治学杰出教授、IMF前高级政策顾问巴里·艾肯格林(Barry Eichengreen),以及6500亿美元规模资管公司MFS Investment Management高级董事总经理伯努瓦.安(Benoit Anne)。
莫里斯·奥布斯特费尔德(左)、巴里·艾肯格林(中)、伯努瓦.安(右) 图片来源:官网或个人网站截图
他们认为,美财政部的140亿美元回购计划对于控制美债收益率是徒劳,因而会持续施压,要求美联储参与干预美债。
在美债收益率维持在高位的情况下,市场正在从“低利率、资本收割”转向“高利率、资本投入”。而且,发生在美国国债市场的事情,不会只留在美国。其他国家的利率一定程度上也会上涨。
连续65个月未达成通胀目标,沃什表态:一旦形势需要,随时准备采取行动
凯文·沃什目前直面的第一个问题是:美国当前的通胀究竟严重到什么程度,美联储又准备如何应对?
在昨晚的演讲中,“通胀”是被提到最多的词语——一共25次。
沃什认为,目前美国通胀仍然“过高”。
美国商务部经济分析局8月26日公布的数据显示,7月个人消费支出(PCE)物价指数环比上涨0.2%,高于市场预期的0.1%,同比增幅维持在3.7%,几乎是美联储设定目标的两倍。至此,美联储已经连续65个月未能达成通胀目标。
沃什提供了一组数据:过去12个月,有54%的PCE商品和服务价格涨幅超过3%,虽然低于疫情后高峰期约77%的比例,但仍显著高于疫情前20年32%的水平。过去6个月,也有49%的PCE商品和服务年化价格涨幅超过3%。
沃什认为,持续65个月的高通胀完全是美联储的责任。美联储当前的首要关注点应该是物价。2%的PCE通胀目标是一个“坚定、固定的目标”。
虽然,沃什没有给出明确的加息信号,但他补充说:“我和绝大多数同僚认为,更审慎的做法是,等待两次会议之间获取新信息,尤其是供应链、投资流向、地缘政治方面可能出现的变化,再判断是否应当调整利率政策。同时我们也表态,一旦形势需要,随时准备采取行动。”
芝商所美联储观察工具显示,演讲结束后,市场押注9月加息的概率从43.5%上升至57%,2026年年底前必定会加息一次。
但是,如果收紧货币政策,本就处于高位的政府融资成本和长期市场利率又可能承受更大压力。
经济学家:长债收益率大涨美联储有责任,贝森特140亿美元回购是徒劳
沃什在整篇演讲中,完全没有提及美国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近期宣布的扩大国债回购计划。贝森特这一举措,与沃什希望减少政府对市场干预的主张,看上去背道而驰。
美国财政部近日宣布,从9月9日起,将10年至20年期以及20年至30年期名义国债的“流动性支持回购”规模至少提高一倍,单次回购上限从20亿美元提高到至少40亿美元,并持续至11月4日本(专题)季度再融资周期结束。
按照此前长端回购操作的安排计算,这相当于为本季度增加约140亿美元的长债回购能力。
这轮干预一度起效,计划公布后,长期美债收益率快速下降,但此后又重新回升。
8月24日,据媒体援引两位财政部高级官员透露,美国财政部可以利用其近1万亿美元的财政部一般账户(TGA)资金,为购买政府债券的计划提供资金。
NBD:美国30年期国债收益率近期一度突破5.3%,推动长期美债收益率大幅上涨的主要原因是什么?
莫里斯·奥布斯特费尔德:其一,市场对美联储的通胀应对路径存在不确定性。市场存有疑虑:美联储是否会坐视通胀再度抬升,最终被迫在更长周期内实施更大幅度的政策加息。
其二,美国联邦财政赤字存在进一步扩张的可能性。全球投资者需要承接规模持续增长的美国国债供给,但各国央行已不再像以往一样形成稳定的配置需求,这倒逼美债收益率上行。
此外,美国社会保障和医疗保险体系在2030年之后面临偿付压力,而美国政界尚未表现出解决这些问题的意愿。
伯努瓦.安:美联储近期的沟通策略调整,甚至是沟通缺位,增加了政策不确定性,进而推高了利率波动和整体期限溢价。市场对美国政策框架和财政政策问题的担忧,也抬升了风险溢价。另外,当前美国的宏观经济面并不支持市场利率大幅下降。
NBD:美国财政部扩大了长期国债回购规模,这是否能有效缓解长端收益率上涨压力?
伯努瓦.安:需要明确的是,这一操作不是量化宽松,因为美债净供给规模并未缩减。
大多数时候,无论是外汇市场还是其他市场,市场干预的效果都比较有限,因为干预通常不会解决最初导致市场出现“不理想”走势的基本面因素。简而言之,该举措属于权宜之计。
巴里·艾肯格林:我认为,这项操作是徒劳的。美国财政部买入多少长期国债,私人投资者就可以卖出多少。
唯一能对收益率形成持续性影响的只有基本面,也就是财政赤字预期发生转变。
而且,该操作会将联邦债务结构向短期债券倾斜,可能放大短期利率波动。
或遭遇财政部更多施压,沃什暗示:美联储只负责短期利率
本月早些时候,贝森特还提议美联储向日本提供更多美元,部分目的就是让日本无需抛售美债即可捍卫日元汇率。之后,贝森特更是公开呼吁扩大美联储的外国和国际货币当局回购机制(FIMA Repo Facility)。这一工具允许外国央行以持有的美国国债为抵押获得美元,从而不用直接抛售美债筹集资金。
有“美联储通讯社”之称的Nick Timiraos认为,美国财政部长正逐步进入美联储的传统政策领域。
贝森特上周表示,财政部的国债回购不会干扰货币政策。他称:“如果资产负债表出现任何变动,财政部与美联储会展开协作。”
不过,昨晚的演讲中,沃什巧妙地暗示,美联储只负责短期利率,不负责长期利率。他说,“我们的工具非常强大。我们决定短期利率的走向。”
此外,他也再次否定了非常规政策:“短期利率是实现(通胀和就业)双重目标的主要工具。非常规刺激经济活动的政策或许适用于真正的危机,但在其他情况下应谨慎使用,甚至最好不要使用。”
NBD:美国是否正面临越来越大的“财政主导”风险,财政因素愈发约束货币政策?(注:“财政主导”指政府债务、财政赤字压力压倒央行,货币政策被迫服务于政府还债,而不是优先控制通胀。)
巴里·艾肯格林:从贝森特的表态中,已经可以看到本届政府未来可能向美联储施压,让后者帮助解决政府的债务付息问题。
最近,贝森特建议美联储扩大此前提供给日本央行的回购工具。未来我们很可能会看到更多类似的“建议”。
NBD:美联储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影响长期国债收益率?
巴里·艾肯格林:一直以来,美联储主要影响的是短期利率。
虽可通过调整资产负债表、官员表态引导长期通胀预期,间接扰动长端收益率,但整体影响有限。相较长端利率,我更担忧短期利率波动加剧。
“美国国债市场的事情,不会只留在美国”,融资一旦收紧,高收益率将演化为股市风险
美财政部为什么如此关注长期美债收益率?部分答案藏在一个不断扩大的数字中——40万亿美元。
8月,美国联邦政府总债务首次突破40万亿美元。其中约32.27万亿美元为公众持有债务,约7.78万亿美元属于政府内部持有债务。美国联邦债务规模相比2017年初已经增长超过一倍。
到2036年,公众持有的联邦债务占GDP之比预计将从2026年的101%升至120%,超过二战结束后(1946年)106%的历史纪录。
但最危险的是债务成本。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CBO)预计,2026财年联邦财政赤字将达到2.1万亿美元,相当于GDP的6.4%。过去50年美国财政赤字平均只有GDP的3.8%。CBO还预计,到2036年,美国联邦政府净利息支出占GDP之比将从2026年的3.3%升至4.6%。
NBD:美国债务规模为何扩张如此迅速?
莫里斯·奥布斯特费尔德:过去数十年,两次大规模减税与疫情相关支出增加了美国政府债务。在2008年金融危机期间,美国债务已出现一轮显著跃升。
巴里·艾肯格林:核心诱因是特朗普两届任期中推行的两轮减税,直接压缩了联邦政府税收收入。民主党也难辞其咎,拜登政府为应对新冠疫情推出的财政刺激规模过大。
当前,两党均缺乏解决赤字问题的政治意愿。
NBD:美国债务规模和美债收益率之间有怎样的联动关系?
巴里·艾肯格林:巨额财政赤字和高收益率存在双向影响。但综合目前的证据,我认为财政赤字向收益率传导是更主要的方向。
NBD:私人部门融资需求是否也在推高长期利率?
巴里·艾肯格林:大型云厂商等加码数据中心建设的科技企业信贷需求十分旺盛。
伯努瓦.安:本轮利率上行不单源于货币紧缩,实体经济资本需求同样是重要推手。AI基建、电力、制造业回流、国防领域均需要大规模实体投入。市场可能正在从“低利率、资本收割”,转向“高利率、资本投入”。
NBD:如果长期收益率维持高位,是否会触发“债务扩张—付息成本上升—财政赤字扩大—继续借债—收益率再上涨”的恶性循环?
巴里·艾肯格林:当然会。部分债务负担沉重、长期存在财政赤字的国家已经出现过这一现象,这种金融环境会影响投资者信心,抑制投资,最终拖累整体经济表现。
NBD:美债收益率升到何种水平,会威胁到股票市场?
伯努瓦.安:股市已经消化收益率上涨,尚未出现广泛的信用压力以及明显的防御板块轮动。债市也暂未展现出足够的配置吸引力。
收益率对经济的传导效果才是关键。真正需要观察的是,融资成本、信贷可获得性以及企业资本开支计划。如果企业继续投资、贷款机构继续放贷,而且市场的领导力量没有退回防御性板块,那么股票可以消化更高的收益率。
一旦融资收紧,企业推迟项目或下调业绩预期,收益率就将演变为股市的现实风险。
NBD:如果10年期和30年期美债收益率长期处于高位,会如何影响全球资本配置和融资环境?
巴里·艾肯格林:套用一句关于拉斯维加斯的老话:“发生在美国国债市场的事情,不会只留在美国国债市场。”其他经济体的利率一定程度上也会上涨。
NBD:持续高财政赤字、债务膨胀,叠加长期美债收益率居高不下,会不会成为美元国际地位的转折点?
莫里斯·奥布斯特费尔德:一定规模的美债供给是支撑美元全球角色所必需的,但是市场正在开始认为,即便是好东西,也可能太多。
通常情况下,强势美元通过全球金融周期给新兴经济体造成压力,而最近,美债收益率上涨,美元却走弱,根源在于市场对于全球主要储备货币发行国的财政状况产生担忧,这种财政担忧最终很可能伤害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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