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熟悉的文化、历史与爱国叙事,我们是否也不经意间弄丢了一些东西?
但愿我们能找回那些遗落的珍贵事物,也重新想想:一个国家真正值得留下的,究竟是什么?
我丢失了一扇门。那扇门,打开,是人与人的靠近;关上,是彼此的界限。
邻居家的后门经常半掩着,有时干脆敞开。她在厨房炒菜,我在后院便闻得到香味。煮了什么好吃的,她会喊一声:“魏,过来拿叁巴鱼。”我便端一个碗过去。
我在后院晒衣服,她也会过来聊天:“魏,你这两套 Baju kurung 真好看。”我说,巴迪布是在哥打巴鲁买的。这种衣服穿起来舒服,我通常开会时穿,在冷气房里也不会觉得冷。
说着说着,我们聊起了旗袍。她说,领口和襟边的盘扣真好看。我说:“你试试看找人缝一件长袖旗袍,长度到脚踝,裙摆不开叉,一定也很好看。”
她却轻轻笑了笑,说:“我怕别人笑我穿华人的衣服。”
她也常来看我种的菜,看我的南瓜一个个爬上红毛沙梨树。我们蹲在树下数南瓜,也数红毛沙梨有多少串。果实成熟了,她便顺手摘几串回去做rojak,做好了又拿一碗过来。

那时候,我们不太懂什么叫“多元文化”。我们只知道,她煮了东西,会分我一碗;我种的水果成熟了,也会拎一袋过去。
开斋节,她叫孩子送来几碗菜肴。我接过来时,曾犹豫了一下,不知道吃完以后可不可以把碗洗干净。后来还是洗了,心里却隐隐担心,会不会犯了什么禁忌。
到了过年,我送她一箱柑,却始终不敢送自己做的年糕和蛋糕。
我们之间的交情,一直不咸不淡。维系邻里关系的,有时是一碗菜,有时是一把青菜;有时只是在后院遇见了,站着说几句话。没有什么大事发生,日子就这样平静地流过。
其实,我们谈得并不深入。只知道彼此的工作、家乡,也知道一些家里的琐事。她告诉我,她把几个孩子送进了寄宿学校,平时家里就只剩下两个人。那时候,我觉得这样的来往恰到好处。她不多问,我也不多说,彼此温热,又保有分寸。
多了一道看不见的缝隙
直到有一天,我们聊得多了些,聊到了政治,谈起国家政策,谈到了国家的“蛋糕”。那次谈话过后,我才慢慢察觉,我们之间似乎多了一道看不见的缝隙。没有争吵,也没有不愉快,只是有些话,彼此都懂得了不再提起。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家那道门上了锁。

门上了锁,也许是为了安全,也许是为了隐私;也许只是生活方式变了,孩子长大了,家里安静了,人与人的来往也跟着少了。可是我还是会想起那扇曾经半掩着的门。
如今,她家后院那扇铁门依然上着锁。我偶尔望着那道门,才慢慢明白,我想念的也许从来不只是一扇开着的门。
我想念那些平常的日子:我知道你是谁,你也知道我是谁;你家有事,我会过来帮忙;你家煮了好吃的,也会喊我一声。
如果真有一个“国庆日失物招领处”,我想去登记一件失物:一扇邻居家的门。
也不知道有一天,那扇门会不会重新打开。
也许,门一开,她还会像从前那样喊我:“魏,过来吃。”
我也会说:“诺丽,过来抱一个南瓜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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