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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媒症候群・一|我們如何度過人生中的「數字奧德賽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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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虛擬的「龍蝦」,在2026年初春引發了一場千人排隊的盛況。從程式設計師到小學生,人們在深圳騰訊大廈前組成長龍,焦慮地等待「領養」。他們真的需要這隻「龍蝦」嗎?或許,他們真正害怕領不到的,是一張跟上時代的「船票」。這場「龍蝦熱」映照出一個被FOMO(錯失恐懼症)驅動的時代縮影:在社交媒體無休止的比較與演算法精心投餵的焦慮中,我們陷入了一場集體的「數字奧德賽」。這不僅是對一項新技術的追逐,更是一代人在技術狂潮與社交身份的焦慮中,對自身意義的不斷追問——為什麼我們總是在害怕錯過任何一片「新大陸」?

「社媒症候群」系列深度報道之一

前不久騰訊舉辦的免費安裝活動裏,排隊裝機的人群年齡跨度從2歲一直到60歲,還有不少長輩特意趕來,幫上班沒時間的子女「代養龍蝦」。(OpenClaw)

他們真的需要一隻「龍蝦」嗎?

今年3月初,深圳騰訊大廈門前,上演了一場現代版的科技「朝聖」。上千人組成蜿蜒長龍,他們並非搶購最新手機,更不是排隊領免費雞蛋,而是為了「領養」一隻虛擬的「龍蝦」——AI代理OpenClaw。這只龍蝦不同於過往的生成式對話AI,而更像可以「自己養自己」的數位生物,使用者可將其部署於本地或雲端,透過接入大語言模型及各類工具,直接調用本地資料,獨立完成搜索、寫作、文件整理與訊息回覆等複雜任務;它無需像傳統生成式AI那樣往復對話,即可直抵任務結果,大幅節約溝通與執行的人力成本。

騰訊主席馬化騰親自為「龍蝦特工隊」站台;阿里巴巴旗下的「通義千問」在春節期間以AI代理處理超過1.2億筆訂單;百度更將OpenClaw直接嵌入每月活躍用戶人數達到7億的App搜索框;字節跳動則宣布規劃投入1,600億元於AI基建;騰訊雲工程師喊出「五分鐘一鍵部署」的口號,試圖將技術門檻壓至最低。之後,內地各大新聞媒體、KOL(意見領袖)、直播號不約而同炒起「龍蝦熱」——「龍蝦是什麼」、「龍蝦AI和通用AI又什麼不同」、「一文看懂龍蝦產業鏈」、「15分鐘養好我的第一隻龍蝦」等貼文層出不窮。

騰訊的隊伍中,不僅有程序員、開發者、AI愛好者等相關從業者,還有退休航天工程師,非遺專家,甚至有家庭主婦和四年級小學生。這實在令人疑惑——他們真的需要一只龍蝦嗎?驅動人們趕上這股熱潮的,不是對於不懂得使用新技術的擔心,而是對於「被時代拋下」的深層恐懼。這種恐慌迅速催生出一門荒誕卻真實的「焦慮經濟」:閒魚、小紅書等平台上,「上門裝龍蝦」的服務明碼標價,從幾十到數百元人民幣不等;淘寶售賣的安裝教程同樣生意興隆,更有人藉此一周內賺取26萬元人民幣。這筆收入,更像是這個AI時代向全社會徵收的「FOMO稅」(FOMO即Fear Of Missing Out,錯失恐懼症)。

在社交媒體時代爆炸的FOMO情緒

3月10日,國家互聯網應急中心發佈OpenClaw安全風險警示,明確指出這款開源AI智能體,因默認配置高危漏洞和權限失控問題,已出現「提示詞注入」、「誤操作」、功能插件投毒、安全漏洞四大嚴重風險。然而,技術洪流從未停歇,每次的技術迭代,不僅造就全民狂歡,更造就了全民恐慌——害怕失去、害怕錯過、害怕無知,近期又流行起來的「FOMO」一詞,正好概括了這種情緒。

「FOMO」始於2000年,行銷專家Dan Herman提出「害怕錯過」的消費心理。2004年,哈佛學生Patrick McGinnis以此描述精英圈層對社交與機會的焦慮。2013年,心理學家Andrew Przybylski將其學術化,定義為「因他人擁有更充實體驗而產生的普遍憂慮」。

在如今的社交媒體時代,FOMO情緒引來了集體的爆發,各種社交平台設計的限時動態、點讚機制,把用戶偶爾和別人的比較,變成了一場24小時不停歇、全方位上演的「別人家生活」大直播——從假期去了荷蘭還是河南,從年薪百萬還是失業啃老,從別人男友的節日禮物到自己已讀未回的消息,從別人健身照裏的馬甲線到自己鏡中的贅肉⋯⋯FOMO就這樣,從一種本身僅存在於精英圈層的攀比心態,變成了每個普通人手機裏的「標配焦慮」,變成了驅動人們不停刷手機、買同款、湊熱鬧的絕對動力。

我們為何要向互聯網證明「過得很好」?

在社交媒體的精密設計中,一些無聲的自我質問,已成了生活的背景音:「為什麼她跳過了我的動態卻給共同朋友點讚」、「怎麼又有人結婚了,我快30歲了還沒有男朋友」、「為什麼他能每天都在旅遊,是財務自由了嗎」、「怎麼他都置業了,我還住在爸媽家」、「她竟然拿到了這家大公司的offer,我是不是也得提升一下學歷」、「這樣發動態,不得有100個讚!」、「為什麼我精修的九宮格照片沒人點讚,要不還是刪了吧」、「我分享的這首歌這麼好,大家真沒品味」⋯⋯

每一次用心的社交動態發布,都像是一次好友列表的審判——點讚數量成為社交的「底氣」和自身的「價值」,而「已讀不回」、「跳讚」與限時動態的倒數計時,則被設計成觸發焦慮的開關,迫使我們陷入「發布、等待、被審判、刪除、再發布」的確認循環,不斷渴求着下一次的「互聯網認可」。

社交平台大數據的個性化推薦,亦為我們每個人編織了一個看似舒適、實則狹隘的「信息繭房」。我們既恐懼錯過繭房外的重要資訊,又依賴繭房內同質化的內容獲得安全感。當中東戰火在你的資訊流裏24小時不間斷閃現,你是否已無心理解複雜脈絡,只剩「會否爆發大戰」的焦慮?當金價暴漲的分析與「囤金故事」塞滿你的首頁,你是否被「現在不買就永遠錯過」的恐慌吞沒,再也無暇思考理性配置?當你的社群突然被某個醫美項目或「理財神器」洗版,你是否感到「全世界都在變美、賺錢,只有我錯過」的窒息緊迫?

最終,這種「內外交迫」的壓力催生了持續的「人設表演」,甚至催生出更極端的集體消費。曾在「小紅書」引發熱議的「名媛拼酒店、拼餐廳」現象,便是典型例子:一群陌生人合資租用豪華酒店套房或高檔餐廳包間數小時,只為輪流拍攝足以填充社交動態的「奢華」素材。更有為了拍攝一套完美的「旅遊大片」而在購物平台購買的「XX風」服裝,「出片」(意指拍出效果極佳的照片或影片)後就成為可以掛在二手平台低價售賣的「一次性衣服」;有人甚至不摘吊牌,以便拍片回來後可向店家申請「無理由退貨」。

如何度過人生中的「數字奧德賽時期」?

當旅行、用餐、消費的意義,不知不覺讓位於「出片率」與「打卡價值」,我們精心排版佈局的九宮格照片與Vlog,往往不再是生活的記錄,而是不斷證明「我過得很好」的工具。然而,我們為什麼要向外界證明「我過得很好」?

「如何度過20多歲焦慮的奧德賽時期」一度成為內地社交媒體的熱門詞條。它描述了當代20至30餘歲年輕人在學業結束與穩定成家之間,普遍經歷的漫長、迷茫且充滿試錯的過渡階段。這個概念最早由《紐約時報》的專欄作家大衛・布魯克斯(David Brooks)​借古希臘史詩《奧德賽》中英雄奧德修斯戰後漂泊十年的典故,喻指現代青年在職業、情感、城市與身分上的「心理漂泊」。

在這個年齡階段,同齡人有人結婚買房,有人仍在求學,有人事業有成,有人居家「躺平」,這種參差多態的對比通過社交媒體的流行成倍放大,加劇了年輕人「我到底該做什麼、我是誰、屬於哪裏」的價值焦慮。

或許,我們這代人的共同旅程,正是一場焦慮又迷茫的「數字奧德賽時期」,我們在技術的浪潮與社交媒體的鏡像之海中不斷漂泊,追逐着一個又一個如「龍蝦」般的新島嶼,深怕錯過任何一片人們剛剛發現的「新大陸」——我們到底有無限可能,還是無限焦慮?

社媒症候群・一|我們如何度過人生中的「數字奧德賽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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