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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忠謙專欄:面對北京摧毀港口的「低成本窒息戰」,「巨艦迷思」真能保衛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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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海兵推歷來的想定情境,共軍發動「兩棲搶灘登陸」,或出動艦隊實施外海「封鎖隔離戰」。但《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近日刊出的兩篇專論,卻點出了台灣防衛構想最致命的戰略盲區:當北京的武統劇本已演進為「不碰外國商船」、聚焦「摧毀台灣碼頭」的低成本窒息戰,台灣海軍卻仍執著於建造昂貴的大型水面戰艦,戰時恐淪為昂貴的固定靶標。​ 聖母大學(University of Notre Dame)政治系副教授高茲(Eugene Gholz)與哈佛大學甘迺迪政府學院貝爾弗科學與國際事務中心(Belfer Center)研究員戴維斯(Kerby Davis),在8月4日發表的《中國可能選擇的戰爭》(The War China Might Choose)中示警:北京若要對台動武,成本最低、風險最小的底牌,既非全面攻台,亦非傳統圍島,而是以精準飛彈摧毀台灣港口起重機與碼頭設施的「火力封鎖」。 前美軍太平洋司令部司令布萊爾(Dennis Blair)海軍退役上將,與台灣國家太空中心(TASA)資深顧問廖宏祥(Holmes Liao)9月4日發表《如何贏得海峽戰役:精簡的海軍能拒止中國》(How Taiwan Can Win the Strait),警告台灣若持續將珍貴的防衛資源押注在昂貴、脆弱的「大型水面戰艦」,在海峽狹窄水域與現代高精度偵蒐鏈面前,無異於製造待宰活靶。 免對商船開火的「精算表封鎖」 美國海軍中校安德・海爾斯(Ander S. Heiles)在美伊戰爭爆發、伊朗封鎖荷莫茲海峽後分析,中東的航運要道之所以陷入癱瘓,其實不是因為水雷或軍事強行封鎖,而是承保全球90%海運噸位的國際船東互保協會(P&I Clubs)撤銷了戰爭保險​、以及隨之而來的商業決定,這種被他稱為「精算表封鎖」(The Insurance Blockade)的金融窒息手段​,直接導致上千艘商船在波斯灣內外動彈不得。​ 高茲與戴維斯則分析,傳統海上封鎖對北京而言也是一場戰略豪賭。因爲國際巨輪航行於公海,根本不會理會共軍海警或海上民兵的逼退廣播;共軍若想強行攔檢,就必須在公海上對外籍商船開火,這也等於奉送美軍介入台海戰事的動武藉口。 北京最合理的做法,毋寧是「火力封鎖」:僅需動用不到500枚短程彈道飛彈,轟擊台灣商港的碼頭裝卸設施與起重機,台灣就會失去85%的海運進口量。因為外國商船即使駛抵台灣外海,也因深水碼頭起重機全毀而無法靠港卸貨。更重要的是,全球航運保險恐怕也會對台灣及周邊商路自動斷保,達到封鎖台灣(國際貨輪不敢靠近)的相同效果。 北京屆時勢必宣稱這純屬「中國內部事務」,由於沒有直接對國際貨輪威嚇或動手、公海航行也沒有受到阻攔,美軍與國際社會自然失去了出兵護航的底氣。華府智庫戰爭研究所(ISW)也指出:共軍早已排練了切斷台灣電力供應的封鎖行動,官媒甚至發布對模擬台灣LNG儲存設施進行飛彈襲擊的影像,這也說明共軍的戰略思維確實已跳脫「傳統圍島」,精準鎖定台灣極度脆弱的能源碼頭實施點穴式封鎖。 對於共軍的「低成本窒息戰」,高茲與戴維斯開出的解方是:台灣與盟國應立即組建自備裝卸跳板、無須碼頭起重機即可卸貨的滾裝船(Ro-Ro)應急儲備船隊,即便碼頭的重型機具全毀,也能以滾裝船繼續保住物資生命線。諷刺的是,中國早在「軍民融合」國家戰略下,將滾裝船徹底武器化,頻繁進行大規模跨戰區機動演習,成為共軍實施非正規登陸與戰略運補的主力載具。 當代海戰的血淚教訓:大型水面艦的生存危機 如果說「火力封鎖」敲碎了台灣後方港口的安穩濾鏡,布萊爾與廖宏祥則是進一步點破台灣建軍的盲區。兩人直言,台灣海軍仍在規劃建造全新的7000噸級主力艦,以及12艘3000噸級的輕型巡防艦,然而「在僅100浬寬的台海狹窄水域中,在現代先進感測器與精確導引武器面前,大型水面艦早已不再是戰力的象徵,而是致命的戰術包袱。」 兩位作者也舉出近代戰史與近年的實戰教訓,包括1982年福克蘭戰爭,阿根廷海軍的主力巡洋艦「貝爾格拉諾將軍號」遭英軍潛艦擊沉,阿根廷因懼怕主力艦再遭殃,將整支艦隊全數撤回本土港內,實質上拱手讓出制海權;在烏克蘭的黑海戰役中,烏軍則以兩枚岸置海王星反艦飛彈,擊沉配備三層防空網的俄軍黑海艦隊旗艦「莫斯科號」,將俄軍主力逼退至邊遠後方港口。 此外,美軍今年2月對伊朗發動「史詩之怒行動」(Operation Epic Fury)後,戰略暨國際研究中心(CSIS)在《如何十天內報銷一支海軍》(How to Sink a Navy in 10 Days)報告中披露,美以聯軍開戰短短幾天內就擊沉伊朗超過60艘正規軍艦,這項分析徹底印證了美軍前太平洋司令布萊爾的擔憂:在現代高強度、低延遲的偵蒐網絡下,大型水面艦隻在開戰初期極易在港內或受限水域被致盲、殲滅。​ CSIS的報告也指出一個關鍵的對照組:儘管伊朗的正規戰艦在10天之內就被摧毀殆盡,美以聯軍卻始終無法有效根除伊朗分散隱蔽在濱海的水雷、無人艇與小型機動快艇,導致正規海軍幾乎全滅的伊朗,仍有餘力持續封鎖荷莫茲海峽。布萊爾與廖宏祥則建議:台灣應全面轉向建造700至1000噸級、配備匿蹤穿浪雙體船型(Catamaran)的國造飛彈巡邏艦。 胎死腹中的「微型飛彈突擊艇」​ 由於台灣海軍全年的造艦預算約15億美元,軍方光是建造一艘7000噸級主力艦,預估就要耗費20億美元。這意味著造一艘注定成為飛彈靶子的大型水面艦的經費,就足以籌建一支由雙體巡邏艦組成的狼群部隊,分散隱蔽在全島200多座漁港之中。這也讓人想起前參謀總長李喜明上將的「微型飛彈突擊艇」計劃:籌建60艘僅50噸、吃水僅1.5公尺、具備極佳匿蹤效果的微型快艇,平時分散靠泊於全台商港與漁港,透過數據鏈接收陸基雷達即時情資,發射反艦飛彈對來犯共軍實施狼群突襲。 喬治梅森大學安全政策研究中心(George Mason University's Center for Security Policy Studies, CSPS)2018年就曾提出「威懾三重困境」(Deterrence Trilemma):台灣必須同時面對三個彼此衝突的目標——反制灰色地帶騷擾(需要投射主權的主力艦)、戰時提高入侵成本(需要高存活率的不對稱武器)、以及極度受限的預算。唯一解方在於落實「彈性防禦拒止」(elastic denial-in-defense):在灰色地帶接受適度風險,將軍購資本集中於大量採購沱江級匿蹤巡邏艦、岸置機動飛彈車與智慧水雷。​ ​李喜明則在《臺灣的勝算》中反覆疾呼:「載台不能殺敵,彈藥才能!」在兩岸國防軍費相差超過20倍的懸殊現實下,台灣建軍必須徹底揚棄「戰艦對戰艦」的對稱思維。台灣在戰時無法在遠海爭奪制海權(Sea Control),唯一的生路是退而求其次,建立讓共軍兩棲船團無法進逼的「海域拒止」(Sea Denial)與「整體防衛構想」(ODC)。 然而在李喜明2019年退伍後,他的「微型飛彈突擊艇」案與「整體防衛構想」都遭遇極大阻力,海軍甚至在2020年以「不符作戰需求」為由,主動申請撤案並繳回預算。布萊爾與廖宏祥一針見血地指出,「大型戰艦之所以長盛不衰,往往是為了船廠合約、政客剪綵的政治效益,以及向大眾提供心理安慰」。日前《風傳媒》專訪李喜明上將時,他也談到這段歷史,並稱在烏克蘭用無人艇奇襲並癱瘓俄羅斯黑海艦隊後,軍方又連忙編列預算、說要全力發展無人艇。他感慨要是沒有浪費這十年,「微型飛彈突擊艇」恐怕早就已經量產、甚至開始迭代,台灣的防禦實力將不可同日而語。 建軍思維仍在拉扯飄移​ 台灣防衛整備正處於關鍵轉折點。儘管國防預算持續成長、立法院通過國防特別預算,國防部亦成立「濱海作戰指揮部」整合岸防打擊部隊,但建軍重心依然充滿拉扯。畢竟國防預算上調是一回事,錢花在哪裡才是真正要害:ISW的追蹤數據顯示,在不對稱戰略的強烈呼聲中,台灣海軍依然宣布了「2040擴軍計畫」,預計在2040年前將主力戰艦規模從26艘擴增至32艘,包括採購全新的玉山級兩棲船塢運輸艦(LPD),以及多艘輕型巡防艦。 這正是台灣在「威懾三難困境」中解不開的死結:軍方耗費了大部分軍事投資預算,打造戰時在飽和火力打擊下幾乎毫無生存空間的大型水面艦,但在美軍前太平洋司令與國軍前參謀總長看來,這種不考慮戰時存活的建軍路線,形同將得來不易的國防鉅資,投入製造極其精美的靶子。 面對能以精準飛彈癱瘓後方港口、以綿密殺傷鏈封鎖台海空間的強敵,台灣倘若抗拒建軍思維的典範轉移,持續將資源耗費在開戰首日成為靶心的大型載台上,台灣的海上防線在實戰中恐怕步上伊朗與俄羅斯的後塵。唯有直面港口脆弱性、建立搶修與滾裝船的應急能量,並將艦隊徹底重塑為分散、隱蔽、致命的「千噸級刺蝟群」(或者李喜明上將所說的「一大堆機動、分散、精準、致命的小東西」),台灣的「海域拒止」才談得上真正的勝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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