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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只手,一种呼吸 Lucas 与 Arthur Jussen 的双钢琴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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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一场真正令人难忘的音乐会,并不需要庞大的乐团、复杂的舞台设计,甚至不需要太多声音。两个人、一架钢琴,或者两架钢琴,便足以让整个音乐厅重新拥有一种令人屏息的秩序。 8月31日晚,悉尼歌剧院音乐厅迎来荷兰钢琴兄弟 Lucas Jussen 与 Arthur Jussen。没有指挥,没有交响乐团,也没有庞大的声部层次,舞台中央只有两架并置的三角钢琴,以及两位从童年起便共同成长的音乐家。对于第一次聆听他们现场演奏的人而言,这或许是一场关于“双钢琴”的音乐会;但真正坐进音乐厅之后才会发现,这一晚更像是一场关于默契、呼吸与人与人之间极致理解力的现场实验。当两个人能够把自己的节奏、力度、呼吸甚至身体动作精确地交给彼此,音乐便不再是两个声音的叠加,而会逐渐形成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单一意识”。

Lucas & Arthur Jussen in Recital。图:Ken Leanfore

Lucas 与 Arthur 并非一对为了舞台效果而组合在一起的兄弟。两人的音乐关系几乎与他们的人生一样漫长。三岁的年龄差,并没有让他们成为各自独立之后才偶然走到一起的搭档;相反,他们从很小的时候便开始共同学习、共同演奏,在同一张琴凳旁度过大量时间。如今,他们已经成为国际古典音乐舞台上极具辨识度的钢琴二重奏,而这种长期共处所形成的默契,也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配合”。

这场音乐会最精妙的地方之一,是曲目的安排本身就像一条逐渐打开的时间轴。从 Mozart 开始,到 Schubert,再进入 Ravel 与 Stravinsky,四部作品横跨两个多世纪,却并不是简单地按照年代排列,而像是一步一步让听众认识“双钢琴”这种特殊形式究竟能够走到哪里。节目以 Mozart 的《D大调四手联弹奏鸣曲》开场,两个人共享一架钢琴,四只手同时落在同一组琴键之上。Mozart 的音乐有着极其清晰的结构与优雅的秩序,旋律与伴奏之间的关系透明而明快,几乎没有多余的重量。这样的开场看似轻松,实际上对于两位演奏者而言,却是一种最直接的考验:因为四手共用一架钢琴,每一个触键都离另一个人的手极近,任何一点时间上的偏差都会立刻暴露。这里没有第二架钢琴可以提供空间,也没有乐团可以掩盖细微的不平衡,所有的声音都来自同一个键盘。

Lucas & Arthur Jussen in Recital。图:Ken Leanfore

而 Mozart 的明亮与克制之后,Schubert 的《f小调幻想曲》突然把音乐带向了完全不同的内心世界。这首作品同样由四手在一架钢琴上完成,却已经不再是古典主义时期那种清晰、规整的世界。Schubert 的音乐开始向浪漫主义深处移动,旋律仿佛总是在寻找一个无法完全抵达的终点,和声不断发生变化,明亮与阴影彼此交替。四只手在同一架钢琴上移动,声音之间没有明显的边界,甚至很难判断某个旋律究竟从谁的手中开始,又在谁的手中结束。

下半场,当第二架三角钢琴正式加入,舞台的空间感突然被打开。Ravel 的《La Valse》首先改变了整个音乐厅的气氛。它依然是一支华尔兹,却已经不是人们熟悉的那种优雅、明亮、轻盈的舞蹈。Ravel 笔下的华尔兹带着一种不安,甚至一种逐渐失控的美感。作品最初似乎还在旧世界的舞厅中旋转,旋律优雅而模糊,仿佛透过薄雾看见一座正在远去的维也纳;然而随着节奏不断累积,那种优雅开始变得越来越紧张,舞步越来越快,整个世界仿佛正在失去平衡。更有意思的是,这一晚听到的并非后来熟悉的完整管弦乐版本,而是 Ravel 为两架钢琴创作的版本。它把原本庞大的管弦色彩压缩进两台钢琴之中,却没有因此失去规模感,反而让作品最核心的骨架暴露得更加清楚。

Lucas & Arthur Jussen in Recital。图:Ken Leanfore

如果说 Ravel 是优雅世界的崩塌,那么 Stravinsky 的《春之祭》则几乎直接把这种秩序彻底打碎。1913年巴黎首演时,《春之祭》曾因其激进的节奏、舞蹈与和声语言引发著名的骚动;一个多世纪之后,它已经成为20世纪音乐史上的标志性作品。然而当这样一部原本拥有庞大管弦乐队的作品被重新放进两架钢琴之间,它所产生的震撼却并没有因此减少。恰恰相反,当管弦乐的色彩被抽离,只剩下节奏、和声与结构本身,听众反而能够更加清楚地听见 Stravinsky 究竟是如何建造这座巨大而野性的音乐建筑。

《春之祭》最令人惊叹的,从来不仅仅是“快”,而是它对于节奏的重新定义。不同的节拍、不断错位的重音、彼此叠加的节奏型,让音乐像一组不断移动的几何结构。对于普通演奏者而言,这已经是技术上的巨大挑战;而对于双钢琴组合来说,更难之处在于两个人必须像一个人一样处理这些极其复杂的节奏层次。

Lucas & Arthur Jussen in Recital。图:Ken Leanfore

更加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在这首作品中,两架钢琴竟然能够制造出远远超过“钢琴”本身的声音想象。原作中的木管、铜管、打击乐,甚至庞大的全奏声部,都被重新压缩到两台乐器里。Lucas 与 Arthur 的演奏也因此变得非常具有力量感,却并不粗暴。他们真正展现的是控制力,知道什么时候让声音像刀锋一样锋利,也知道什么时候将力量压回琴键之下。

那一晚,悉尼歌剧院的舞台没有宏大的视觉效果,也没有交响乐团铺陈出的巨大声场,却因为四只手而拥有了一个完整的世界。两个兄弟坐在两架钢琴前,从Mozart的优雅出发,穿过Schubert的幽暗,驶入Ravel失控的华尔兹,最终在Stravinsky原始而猛烈的节奏中抵达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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