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网络上不时重新流传起“国际孤独等级量表”,一个人吃火锅、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搬家,最高级别是一个人去医院动手术……阅读《乔治·欧威尔之妻的隐形人生》(下简称《隐》)时,想起这份不知谁发起的量表,一心想把“至尊无敌孤独奖”颁给艾琳·欧肖纳西。
她一个人留守家园看顾鸡羊、一个人远赴西班牙内战战场、一个人办理孩子领养手续。最后为了省钱,一个人到郊外动手术,在手术台上心脏衰竭而死……然而想要说明她是谁时,又得很懊恼且不争气地用“乔治·欧威尔之妻”介绍,让她再度隐身在丈夫身后。这应该不只是我的烦恼,因为连作者安娜·方德(Anna Funder)的英文书名《Wifedom: Mrs Orwell’s Invisible Life》也没有直接点名。
无可否认,欧威尔的光环实在太大了。但一个提示就足够了,得把注意力聚焦回她的身上。

艾琳·欧肖纳西(Eileen O’Shaughnessy),成长于伦敦,兄嫂皆为医生,来自中产阶级家庭。她是牛津大学奖学金得主,伦敦大学学院心理学硕士肄业。她的丈夫是后来鼎鼎大名的乔治·欧威尔。让他名声大噪的《动物农庄》,是她一起讨论、建议,避免当时时局敏感,才以政治寓言故事的方式书写的。警世小说《一九八四》在艾琳离世之后才开始书写,但早在1934年她就写过一首反乌托邦的诗〈世纪之末,一九八四〉(End of the Century, 1984)。
才写这一段,都觉得自己好像在“鞭尸”欧威尔,挞伐他的种种不是。唉,可是他的不是不仅于此,还有在婚姻关系里,以“得到妻子同意”之名向周遭女性求爱,发生婚外情。更甭说所有大男人都当作理所当然的事,将妻子当作佣人使唤。为了舒适的写作环境,他们搬到冬不暖夏不凉的郊外。艾琳得圈养牲畜、经营杂货店为生;疏通厕所时仅因一声使唤,转头准备下午茶。在战时经济不景,欧威尔饱受肺结核之苦在家休养,艾琳却忍着子宫长期出血之躯工作养家。
如果欧威尔的书迷看到上述文字,可能先是难以置信,再想办法护主。也许有人会想,“一定是女‘拳’分子在鸡蛋里挑骨头。”
作者安娜何尝不是欧威尔的头号粉丝?受过政治启蒙,了解独裁专制滥用权力的人,都会被《动物农庄》和《一九八四》触动。即便摊开世界地图,大部分国家都施行民主制度,我们都还有意识地在抵抗或防范任何人成为握有至高无上权力“老大哥”,动用思想警察控制你我意识形态。即便我们生活在民主社会,我们仍感受得到所有动物一律平等,但一些动物比其他动物更加平等。
安娜绝对是受到偶像欧威尔启发才写下《隐》的。她在书中〈现在,此时〉披露,“我要阅读欧威尔所描述的独裁暴政,也就是他那个时代‘臭不可闻的小小正统’,我要借助他来脱离我所受的暴政。”
反抗“老大哥”的人,也能看见父权吗?
她受到的“暴政”是,身为职业妇女,在工作、育儿、长辈照护和家务中无法分身。而当中,其实除了工作之外,其余应该都是夫妻之间能平均分担的责任。就在安娜开始阅读欧威尔的6本传记时,反而发现了欧威尔以及所有传记作家都延续了厌女思想。(注:厌女misogyny并非华文字面意思‘讨厌女性’,而是社会与文化制度化地贬低和漠视女性的付出与权益。)
安娜在欧威尔的作品、手稿和传记中找寻那个模糊的“我的妻子”,加以艾琳与亲友的书信往来,才拼凑出更完整的面貌。欧威尔有才,但不能因此抹灭艾琳在家务、经济、健康无微不至照顾之余,还有提供点子、编辑、打字、协调出版等专业服务。只是,欧威尔确实把这些工作加诸在一个名为“妻子”的身分上,尽情无偿使用。这在艾琳离世后,他四处追求,确切来说是“面试”第二任妻子时就能看出。
“当自己的偶像是……王八蛋。”安娜在〈以蜡砌屋〉中坦承失落,套用在当代语境,就是偶像明星网红“塌房”“人设崩塌”。安娜没想要“粉转黑”,事情已经过了将近一个世纪,她想要从欧威尔本人、那些后来的传记作家,以及当时整个社会对女性的压迫中,挖掘拼凑还原出艾琳的样貌。
而作为读者的我们,可以反问回欧威尔以及他那一套反对极权的思想,难道一些性别比其他性别更加平等?
性别研究谈论的根本就是权力(power)。我们懂得解读执政者对异己的迫害,看得清霸权国家利用经济强势、军事力量或文化资本碾压小国,察觉到缺乏无障碍设施变相剥夺了行动不便者独自出行的机会。那么,我们能不能别急着为“父权”的字面意思跳脚,忽略了整个社会的就业环境、传统家庭的性别分工为女性设下太多限制,剥夺了女性的权力。
以艾琳出色的学历、想法和能力,放到21世纪,绝对有很多发挥空间。可是生长在21世纪的安娜,同样握有一副好牌,却仍陷入育儿、家务等传统性别分工的职务里。虽然安娜不像艾琳过着隐形人生,但父权社会给予女性的隐形枷锁从未消除。
然后呢?cancel欧威尔,从此拒看他的作品吗?坦白说,阅读《隐》的过程并不舒服,有些许被欣赏的作家背叛的感觉。安娜或者读者如我,是否拿着现在的尺衡量过去的欧威尔?这种批判方式正确吗?还是应该把欧威尔的才华和人品分开,别因私德不良就抹灭他在文坛的贡献?
我想安娜在《隐》最想做的是为艾琳,为自己和为她的女儿注脚,期许着敲打至今还没瓦解的父权制度,别再毫无声息地抹灭或侵蚀女性。于我,只能说,欧威尔在我心目中肯定有了污点,我再也难能诚心佩服他的作品。
至于仍然在世且做出性别暴力的公众人士,我支持采取“取消”、全面抵制。例如台湾前艺人黄子佼涉嫌性侵、性骚扰和支持未成年性剥削影像,又或本地前政治人物杨祖强强暴家务工罪成。撇除是否有可能再犯,在权力的天秤上,他们是获得社会相对友善对待的男性,以及拥有庞大经济与社会资源的公众人物。人生需要加倍用力继续向前的,是被他们剥削的幸存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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