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初次见面,很容易问一句:“你是哪里人?”往往还会追问:“我是说,你老家哪儿的?”到了海外,这个问题也并不会因为国境的跨越而消失。两个中国人在纽约、温哥华或者悉尼相遇,确认彼此“都是中国人”以后,接下来常常仍然是:“国内哪儿的?”仿佛“中国”这个答案还过于宽泛,一个人必须继续被放回更细密的地方坐标,才算真正获得了轮廓。
这句极其日常的话,问的当然不只是地理。一个地名在中文生活里常常携带着远多于地理的信息:俚语、饮食、成长经验、迁徙路径,甚至某些未经验证却根深蒂固的地方性想象,都可能被一个地名迅速唤醒,陌生人因此获得了一条理解彼此的捷径。费孝通所谓从血缘、地缘向外推展的差序关系,在这里仍以一种极轻微的日常形式存活着:“老家”通常在暗暗回答另一个问题——你和我之间,能不能找到一条原本没有被发现的关系。
也正因为如此,“老家”从来不只是私人记忆,它还是一种社会定位。居住地可以改变,户籍可以迁移,一个人甚至可以终生没有在所谓祖籍生活过,但别人仍然会问:“那你老家呢?”这意味着,在这套语言习惯里,一个人的“来处”似乎先于个人经验而存在。我们未必在那里生活过,却可能因为父亲、祖父或者更早的家族来源而被告知:“我们是那里人。”地方因此通过血缘获得了一种跨代延续的力量,一个人仿佛总有一根看不见的线,需要向过去某处追索。
但长篇小说《边界三部曲》主人公东南北却始终无法回答“他是哪里人?”“老家”对他意味着什么。他拥有太多可以被称作“来处”的地方:父系祖籍在山东,出生与童年又与下放、东北小城连在一起,青年时代辗转省城,成年生活最重要的一段发生在深圳,后来又在上海、美国之间迁移,以外籍身份在北京工作若干年,母亲去世后他独自回到了母亲出生地隐居。每一个地点都能解释他的一部分,却没有一个地点足以完整回答“你究竟是哪儿人”。于是,他的一生几乎成为对这句日常问题的漫长拆解:一个人当然可以有籍贯,可以有出生地,可以有成长地,可以有户籍和国籍,但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仍然不一定能够生成故乡。
小说第一部名为《流放》,而那一卷里流放首先发生在国家内部。父亲在文革中带着全家下乡;二叔因为山东老家一场可能招来政治灾祸的意外,被安排迁往东北,甚至改变姓氏落户;父亲下乡以前,又把自己的长子过继给二叔,因为担心“全家回不来”;到了东南北这一代,退学、时代震荡、工作的漂移接踵而至,母亲最后联系深圳的堂哥,要“把我流放到岭南”。
一个家庭被下放,一个姓氏被改掉,一个孩子被送走,一个青年又被安排去往南方。这里没有跨国移民,却已经具备离散最核心的经验:人与地点之间那种理应稳定的关系不断被外力切断。东南北真正继承下来的不是某一处确定的故乡,而是另一种更隐秘的东西——无法确信自己能够留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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