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火】刘明鑫:未眠
我们彼此不识,也未必会在明日相逢,却在这一夜,醒在同一片夜色里。夜把我们隔得很远,却也让彼此的孤独有了回声。原来,孤独并非无人相伴,而是还未发现,黑暗里也有与自己一样醒着的人。半夜,我无法入眠。窗外微风悄悄飘进我的房间,吹得窗帘一动一动的,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却始终没有说出口。我翻了几次身,终于觉得床也并不比地板舒服多少,便索性起身下楼。
夜已深,白日里熙熙攘攘的街道此刻安静得近乎陌生,偶尔驶过一辆车,声音拖得很远。路灯昏黄,树影随风轻晃。我原以为整座城市都已沉睡,却不想,黑暗里仍藏着一些醒着的人。大概人在夜里总会诚实些,白天忙着生活,到了晚上,才终于有空与自己对坐。
走了一会儿,我看见一个男人坐在长椅上。他手里握着一罐啤酒,手机却一直亮着,屏幕那头是一个女人。他们隔着屏幕说着话,我听不清内容,只看见女人似乎提醒他少喝一些。他笑了笑,将酒罐放到一旁。一个成年人到了深夜,仍需要隔着一块小小的屏幕,才能看见自己想见的人。那女人也许是他的妻子,也许还有孩子在远方等着他回家。白天,他或许有工作,有责任,有不得不完成的事情;唯独到了夜里,才终于有空承认,原来自己是想家的。那罐啤酒大概不是为了醉,不过是想让这漫长的夜短一些。
再往前走,一盏路灯下站着一对年轻人。男孩似乎说了很久的话,女孩一直低着头,最后才抬起眼睛看他。他们站得很近,却又小心翼翼,仿佛再靠近一步,便会惊动什么。我没有听见他们说了些什么。也许白天没有时间,也许这段感情不便让旁人知道,所以只好把一句应该在阳光下说的话,留给了夜。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越重要的话,越难说出口;越珍惜的人,越害怕被旁人看见。于是他们借了夜色,把藏了许久的心事交给彼此。风从他们身旁经过,四周没有掌声,也没有旁观者。可有时候,一句话能够被一个人认真听见,便已经足够。
我继续走着,瞧见一家还亮着灯的小店。玻璃窗后,一个女孩独自坐着,身旁放着一只杯子。她没有拿手机,也没有与谁交谈,只是静静地坐着,偶尔举杯轻啜。夜风掠过,我忽然闻到一阵苦而醇厚的香气——原来,她喝的是咖啡。这似乎有些不合时宜。别人借酒意入睡,她却偏要让自己清醒。我猜,她未必是不困,只是不愿睡。因为一闭上眼,那些白日里来不及想的烦恼、没有说出口的话,以及那些已经离开却仍留在记忆里的人,便会趁着夜色一一回来。咖啡虽苦,她却一口口喝着,仿佛只要保持清醒,便能暂时躲过梦里那个不愿面对的自己。
延伸阅读
【写给小红点的情书】刘明鑫:把异乡走成故乡我忽然觉得,他们和我没有什么不同。有人把思念藏进啤酒里,有人把爱意留在路灯下,有人把心事泡进咖啡里,而我,不过是在深夜的街道上游走,假装自己只是睡不着罢了。原来到了夜里,人总会比白天诚实一些。灯一盏盏熄灭,那些藏了一日的疲惫、思念与遗憾,也终于无处可藏。我们以为自己独自醒着,却不知城市的另一端,或许也有人望着同一片黑夜。
回到房间时,天仍未亮。窗外的风又悄悄飘进来,树叶沙沙作响。远处几盏灯零落地亮着,迟迟不肯熄灭。我站在窗前,忽然觉得这夜晚没有方才那么冷了。或许那男人还在思念家人,那对年轻人还在诉说心事,那女孩依旧一口一口地喝着咖啡;而这座城市里,还有许多人守着各自的夜,怀着各自的心事。
我们彼此不识,也未必会在明日相逢,却在这一夜,醒在同一片夜色里。夜把我们隔得很远,却也让彼此的孤独有了回声。原来,孤独并非因为无人相伴,而是因为还未发现,黑暗里也有与自己一样醒着的人。
夜还未央,风也没有停。窗外那几盏灯,依旧在黑暗中亮着。
我终于闭上眼睛。
原来,在这漫长的夜里,我并不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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