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25年来，“9·11”恐怖袭击事件给美国投下了长长的阴影，重塑了美国的政治、经济与国民心理。《华尔街日报》(The Wall Street Journal)主新闻编辑室曾与世界贸易中心(World Trade Center)隔街相望，记录了那次袭击以及随后发生的一系列变迁。
最近几周，我们查阅了《华尔街日报》档案中的数百篇文章，试图追溯那段历史，并展示2001年那个早晨发生的事件如何在四分之一个世纪后仍持续产生回响。以下内容均选自那些已刊发的报道。
正如1941年将美国拖入二战的珍珠港事件一样，25年前那场导致近3,000人丧生的恐怖袭击也改变了许多美国人对美国的国际地位和本土安全的看法。
《华尔街日报》亲历者
袭击发生的当天早晨，天空晴朗，万里无云。北美东部时间上午8点46分，第一架飞机撞上世贸中心北塔。
当第一架飞机撞击时，《华尔街日报》编辑约翰·巴塞(John Bussey)正站在办公楼附近的人行道上。大楼的碎片划出一道弧线，在湛蓝的天空下燃烧，坠落在几个街区之外。第二天，他在头版刊登了一篇第一人称报道，讲述了自己在那几个小时里的恐怖的报道经历，让读者仿佛置身于“9·11”世贸废墟“归零地”(Ground Zero)。文章以飞机在曼哈顿上空低空飞行时发出的诡异声音开始，紧接着便是类似音爆的巨响。
如果说，在世贸中心遭袭并坍塌的毁灭性场景中，我只会记住一幕，那无疑是绝望的飞跃——有人从最上面的几层楼纵身跳下，宁愿以这种方式迎接死亡，也不愿被令人窒息的浓烟和烈焰吞噬。一些人坠落时挥舞着四肢，脸朝下眼看着街道向他们扑来。另一些人则仰面坠落，向上凝视着火焰和天空。他们像重物一样落下，几秒钟时间，无望且无助。
两架被劫持的客机撞击双子塔后，世贸中心的惨烈景象。图片来源：Robert Giroux/Getty Images
一名男子从北塔坠落。图片来源：Richard Drew/Associated Press
这场噩梦同时也在华盛顿特区上演，一架被劫持的飞机撞向五角大楼。在宾夕法尼亚州上空，乘客和机组人员与劫机者搏斗，在飞机抵达预定袭击目标前使其坠毁。
一架飞机撞击位于弗吉尼亚州阿灵顿的五角大楼后，该建筑西南侧E环冒出浓烟。图片来源：Alex Wong/Getty Images
破碎的人生
在随后的几个月里，随着遇难者的生平故事陆续浮现，生命的惨重损失让整个国家的悲痛和愤怒愈发深重。
逝者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刚入职的新人，也有临近退休的老员工。有公司高管，也有秘书。有千万富翁，也有按小时计薪的工薪族。
世贸中心遇袭后，纽约大学医疗中心外贴满了寻人启事，寻找亲人的下落。一名女子驻足查看这些传单。图片来源：Thomas Nilsson/Getty Images
那天，他们像往常一样早早开始了新的一天：在高速公路的车流阵中艰难前行，挤进拥挤的地铁车厢，坐在波士顿、新泽西州纽瓦克和华盛顿的机场航站楼里候机，乘电梯前往世贸中心双子塔顶层的办公室，在五角大楼的办公桌前喝杯咖啡，与同事说笑，在工作日开始之际凝视着电脑屏幕。
然后，毁灭降临。
定义了那一天的标志性照片捕捉到了“9·11”事件带来的震惊、恐惧、英雄主义和人性光辉。
世贸中心遭两架飞机撞击后，人们正走离现场。图中人物左起依次为约瑟夫·凯利、斯里纳特·吉纳达萨和乔治·斯莱。图片来源：Phil Penman
时年39岁的乔安妮·卡佩斯特罗(Joanne Capestro)在北塔87层的一家经纪和投行公司工作，大约在飞机撞击点下方六层。
她刚跑到外面，南塔就塌了。她尖叫着，一头扎进一辆SUV车底下。
“当我睁开眼时，一切都是白色的，”她回忆道。“我真的以为自己死了。”
乔安妮·卡佩斯特罗（图左）与一名友人，摄于2001年9月11日。图片来源：Phil Penman
乔安妮·卡佩斯特罗，摄于2021年。图片来源：Phil Penman
“我的状况真的、真的、真的很糟糕，”她谈到劫后余生时说。幸存者的负罪感困扰了她很多年。
时年34岁的志愿消防员迈克尔·B·索尔(Michael B Sauer)冲到世贸废墟协助搜救工作，在消防员们称之为“那堆东西”的废墟中搜寻生命迹象。
双子塔倒塌数小时后，消防员迈克尔·绍尔在消防栓旁喝水洗脸。图片来源：Yoni Brook
2021年，迈克尔·绍尔（中）与他的儿子尼古拉斯·绍尔（左）和约瑟夫·绍尔（右）在伍德米尔消防局合影，两人同样也是消防员。图片来源：Yoni Brook for WSJ
当索尔穿行于高低起伏的废墟堆时，风将灰烬吹入他的眼睛和喉咙。几小时后，他才偶然发现一个消防栓。
索尔和他的儿子们继续担任志愿消防员。
“对我来说，那好像就是昨天的事，”索尔说。“我没有一天不想起它。”
玛丽·巴顿在霍博肯海滨，摄于2021年。她在“9·11”事件中幸存下来，并因帮助拯救了数百人的生命而受到赞誉。图片来源：Andrew Seng for WSJ
幸存者
伤痕持续了几十年，尤其是对遇难者家属，或是那些亲历现场并幸存下来的人。许多人会回忆并惊叹于决定他们和同事生死的瞬间抉择——是撤离办公室还是留下。
许多家庭难以接受以如此暴力的方式失去亲人的事实。
哈利·迪纳尔多(Harley Di Nardo)的姐姐玛丽莎(Marisa)在飞机撞击双子塔时失踪。六个月后，警察敲响了迪纳尔多家的门，带来了在废墟中找到的玛丽莎烧焦的黑色手袋。这是他们拥有的唯一能证明她已离世的实物证据。
哈利·迪纳尔多在洛杉矶的家中，摄于2016年。哈利的姐姐在飞机撞击双子塔时离世。图片来源：Shayan Asgharnia for WSJ
哈利说，在将近15年的时间里，他都将悲痛深埋心底，后来才萌生出更多地了解姐姐最后时刻的想法：“我只是真的、真的很想念这个人，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黛博拉·博尔扎(Deborah Borza) 20岁的女儿迪奥拉·博德利(Deora Bodley)是93号航班上最年轻的乘客，该航班在宾夕法尼亚州乡间坠毁，机上33名乘客和7名机组人员全部遇难。在随后的日子里，她做出决定：与其沉溺于愤怒，不如让每一刻都过得有意义。
20年来，博尔扎几乎全力推动每一项纪念活动，以缅怀那些冲进驾驶舱的乘客和机组人员，他们阻止了劫机者抵达华盛顿特区及其原本计划袭击的目标——国会大厦。
2013年，黛博拉·博尔扎在纪念墙上亲吻女儿的名字，这面墙是为了纪念在宾夕法尼亚州乡村坠毁的93号航班上的33名乘客和7名机组人员而建。图片来源：Gene J. Puskar/Associated Press
在那天的致命袭击中，近3,000名儿童失去了父母。
家庭成员们为监护权、孩子的抚养方式以及由谁来控制保险赔偿和受害者基金的资金而争执不休。
如今，这些孩子已长大成人，他们谈到自己在成长过程中伴随着的夜惊，以及被视为一场历史性灾难的受害者所带来的负担。他们也描述了对自己坚韧不拔的自豪感，以及与幸存下来的父母之间紧密的纽带。
2021年，西莉亚·罗斯·古丁，摄于世贸中心Oculus附近。她的父亲在“9·11”中遇难。图片来源：Elias Williams for WSJ
西莉亚·罗斯·古丁(Celia Rose Gooding)还是个蹒跚学步的幼儿时，她的父亲、Cantor Fitzgerald的证券交易员卡尔文·古丁(Calvin Gooding)不幸遇难。她的母亲把父亲的婚戒给了她，西莉亚无论去哪里都带着它。
“我所有的成功都有他的功劳，”她说。
爱德华·西曼(Edward Seaman)和朱莉娅·库姆斯(Julia Coombs)都失去了父亲，却也因此寻得了彼此。多年后，他们相爱并结婚：“就好像是我们的爸爸希望我们在一起，”库姆斯说。
2008年，驻伊拉克巴格达的美军士兵。图片来源：MAURICIO LIMA/AFP/Getty Images
美国的反击
“9·11”事件标志着一个无国家形态的伊斯兰激进组织完成了一场破坏力惊人的袭击。作为回应，美国发动了大规模的军事反击：一场反恐战争。
这场战争于2003年3月20日正式打响，联军部队跨越伊拉克边境，展开了全面的空中和地面攻势。最初的战役以惊人的速度实现了直接目标：三周之内，巴格达陷落，萨达姆·侯赛因(Saddam Hussein)的政府实际上已经垮台。
但没过多久，这场战争以及美国人对它的反应就开始变味。
新闻报道中充斥着在阿富汗或伊拉克阵亡的士兵名单，正是这些男性和女性官兵书写着“9·11”袭击事件历史的下一章。
最终，超过7,000名美国军事人员在这些战争中丧生，超过53,500人受伤。
2011年，时任美国总统的巴拉克·奥巴马和他的国家安全团队在白宫战情室实时监控击毙奥萨马·本·拉登的行动。图片来源：Pete Souza/The White House
2011年5月，有消息称“9·11”袭击的幕后主使、基地组织(al Qaeda)头目乌萨马·本·拉登(Osama bin Laden)在巴基斯坦的一次美国特种部队行动中被击毙并海葬。
这个消息让许多美国人感受到了情绪的宣泄与释放，并对在经历了近十年频频受挫的努力后最终完成此事的人们致以深切的敬意。
2021年，塔利班武装分子驾驶一辆美制悍马军车穿过阿富汗喀布尔的一个街区。历经20年战火后，美国支持的阿富汗政府在短短数小时内土崩瓦解。图片来源：Victor J. Blue for WSJ
但直到2021年8月，也就是“9·11”袭击20周年的前一周左右，美国才从阿富汗撤军。这次混乱的撤军使美国最漫长的战争变成了最悲惨的退场。
驻伊拉克的最后一批担任顾问角色的美军部队计划于本月撤离。
位于曼哈顿金融区斯通街的酒吧Harry's Side Bar。图片来源：Clark hodgin for wsj
重建曼哈顿下城
袭击发生后的几个月里，许多纽约人担心市中心的金融区会变成一座鬼城。
事实恰恰相反。
该地区人口激增，难得的税收减免政策激励开发商将老旧办公楼改造成公寓。就在华尔街公司将办公室迁至曼哈顿中城或新泽西州之际，科技公司和其他公司纷纷入驻这里。
在“9·11”袭击中遭受重创的公司，包括当天失去658名员工的Cantor Fitzgerald，也设法从灰烬中重生。
在“9·11”袭击十周年前夕，Keefe, Bruyette & Woods首席运营官汤姆·米肖在交易大厅。这家投资银行当年共有67名员工在袭击中丧生。图片来源：Stephanie Sinclair/VII for WSJ
许多遇难者家属和倡导团体反对在原址上重建，认为那里是墓地和圣地，有些人甚至发誓要躺在推土机前抗议。
在双子塔原址附近拔地而起的1,776英尺高的“世界贸易中心一号大楼”(One World Trade Center)，这个项目耗资38亿美元，成为当时美国建造的最昂贵的摩天大楼。
很少有城市项目能在规模或雄心上与新的世界贸易中心相媲美。超过200亿美元的公共和私人资金被用于打造这个集办公、零售和交通枢纽于一体的综合体，其中包括“9·11”纪念馆和博物馆(9/11 Memorial & Museum)。
2011年在建中的“世界贸易中心一号大楼”。图片来源：Mark Lennihan/Associated Press
2026年的世界贸易中心一号大楼。图片来源：clark hodgin for wsj
今年7月，美国运通(American Express) 55层新总部大楼破土动工，填补了新世贸中心最后一个主要开发地块，在经历了25年的重建争议和延迟后迎来了一个里程碑。
健康危害挥之不去
根据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Centers for Disease Control and Prevention)的数据，估计有40万纽约人暴露在腐蚀性碎片和有毒污染物中，包括石棉，这些污染物来自“9·11”事件后数月里笼罩曼哈顿下城的尘埃云。
超过95,000名响应人员加入了“世界贸易中心健康计划”(World Trade Center Health Program)。死亡和疾病对纽约市消防和警察部门的打击尤为严重，与“9·11”相关的急性呼吸道疾病发展成慢性病和癌症。
本月，纽约市官员公布了一大批文件，详细说明了“9·11”袭击发生后世贸废墟周围的空气质量问题以及该市对有毒环境的了解情况。
2001年9月13日，救援人员在世贸中心废墟中全力搜救幸存者。图片来源：Mario Tama/Getty Images
经济韧性与赤字
在许多方面，美国经济在应对袭击时表现出惊人的韧性。
但由于随后为阿富汗和伊拉克的“永久战争”投入巨额资金，加上成立国土安全部等新联邦机构，这些长期后果导致国家债务膨胀。
上个月，美国公共债务突破40万亿美元，目前已接近年度GDP的100%，这是二战以来从未有过的水平。
开支尚未结束。
根据布朗大学(Brown University)“战争成本”(Cost of War)项目的一项分析，到2050年，照顾“后9·11”退伍军人的费用将高达2.5万亿美元，其中大部分尚未支付。
政治极化
2001年9月11日，当恐怖分子袭击美国时，他们激起了一种从今天的角度看堪称非凡的反应：整个国家立即跨越了所有的政治和意识形态分歧，团结一致。
但这种团结并未持续多久。
莱斯大学(Rice University)历史学教授内森·西蒂诺(Nathan Citino)表示，两党领导人、学者和主流媒体机构在“后9·11”战争的早期基本都表示支持，但随着这些战争持续更长时间并引发更多争议，许多美国人对曾经支持这些战争的机构感到失望。
2019年“9·11”恐怖袭击18周年纪念仪式上，“9·11”国家纪念博物馆内镌刻着遇难者姓名。图片来源：brendan mcdermid/Reuters
“如果没有那些‘永久战争’，我认为唐纳德·川普(Donald Trump)不会取得如今这般政治成就，”西蒂诺说。“在某些方面，比如我想到当前针对伊朗的战争，我们在军事力量的局限性方面并没有吸取‘9·11’的教训。”
与此同时，“9·11”袭击后通过的《美国爱国者法案》(USA Patriot Act)极大地扩展了政府的监控权力，并引发了更加激烈的有关公民自由的争论。
下一代
超过9,500万美国人是在“9·11”袭击后出生的。还有更多人当时年纪太小，对袭击没有记忆。
新一代人正在长大成人，他们对“9·11”或之前的世界没有第一手记忆。随着这场袭击从人们亲历的现实逐渐成为历史，一个问题也随之而来：这一代人将如何理解那一天发生的事件，以及此后作出的种种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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