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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周七宗學童輕生背後——我們的教育出了什麼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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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2026年9月開學季,短短兩周內,全港已累計錄得至少七宗學童自殺及企圖自殺個案,造成四名學生不幸離世。這一數據創下過去五年同期新高,且逝者呈現低齡化趨勢,年紀最小者年僅10歲。香港雖然擁有相對成熟的心理支援體系,卻依然未能接住這些年輕的生命。極端悲劇的背後固然有複雜的社會與家庭成因,但在開學初期集中爆發,暴露出教育體系的多重問題。我們在檢視現行承托體系是否有效的同時,亦要深入探明競爭與應試在教育中扮演的角色,並重新審視教育的方法與根本目的。

開學季往往是學生情緒問題高發期。(鄭子峰攝)01觀點|青少年精神危機 成年人焦慮投射01觀點|「社交媒體症候群」氾濫 你也害怕「落後時代」嗎?小學殺15校.01觀點|派0班寒冰期已至 小班制大改革遲疑

三層應急機制為何頻頻失靈?

9月5日深夜,大坑勵德邨一名剛升中一的12歲女生墮樓身亡,遺書透露她自5月起受抑鬱及升中適應壓力困擾;翌日晚上,跑馬地一名10歲男童在寓所內懷疑尋短不治;至9月7日,再有一名患情緒障礙的14歲女生在家中輕生。本港學童心理危機日漸嚴重,撒瑪利亞防止自殺會數據顯示,19歲以下青少年自殺死亡個案,由2024年的35宗急增至2025年的47宗,按年大幅上升逾三成。香港社會服務聯會2025年的研究亦指出,逾四成應屆文憑試(HKDSE)考生呈現明顯的抑鬱或焦慮症狀,平均壓力指數高達7.4/10分。

本港校園推行「三層應急機制」以應對學生精神健康問題——第一層由駐校社工、校本心理學家及班主任作初步篩查與輔導;第二層透過教育局轉介校外專業人士介入;第三層則直接轉介至醫管局精神科。然而,制度看似完備,運作起來卻難解學童心結。香港青年協會調查更發現,近六成受情緒困擾的學生選擇「不向人求助」,令防線難以發揮作用。

這套機制最關鍵的第一層防線依賴前線教師察覺與篩查高危學生,然而,教師自身已深陷過勞困境。教育工作人員總工會今年6月的報告顯示,近八成教師每周工時長達51小時以上;香港中文大學精神科研究更指出,逾三分之一在職教師曾出現臨床診斷的焦慮或抑鬱徵狀。當前線老師自己亦早已身心俱疲、瀕臨崩潰,又如何有餘裕去接住學生的情緒?

報告顯示,77.9%的本港教師每周工時長達51小時以上,前線教師壓力巨大。(《教束》劇照)

學校怎能成為壓垮學生的重擔?

除了篩選精英,教育的初衷本應是提升全民質素,讓每位學生發掘所長、學習如何生活。然而,現行體制卻過早向學生植入「不成功便成仁」的生存焦慮,令考試失利者被迫貼上「被淘汰」的標籤。當學校過度推崇單一的優績主義,學生學到的只有殘酷的競爭邏輯,甚至認定自己只是成績的載體——一旦失去分數,便毫無價值。當成長過程缺乏健全自我與精神支柱,面對挫敗時他們的世界自然極易崩塌。

本應保護學童成長的校園,如今卻成為壓力的主要來源。香港大學香港賽馬會防止自殺研究中心分析指出,誘發學童自殺的首要成因為「學校因素」(37.3%),超越家庭(28.8%)及精神健康問題(18.3%)。

害怕被淘汰的恐懼,正一步步將學生推向精神邊緣。嶺南大學心理學系實務副教授鄭傳基在傳媒訪問中分析,學業壓力的根源在於文憑試(HKDSE)「一試定生死」的傳統體制,即使當局推行改革,進度依然相對滯後。社聯研究亦指出,考生面臨的DSE壓力越大,心理困擾越嚴重,當中女生尤甚。這些困擾主要源於三點:同儕間強烈的競爭感、難以放下失敗的執着心態,以及對未來無能為力的希望感剝奪。

更深層的焦慮,早已在前段的「Banding」(中學派位)制度中生根。這套在小六階段即完成的官方分流機制,將學童按成績劃分為三個組別。表面上是中六DSE「一試定生死」,實際上競爭早於學童尚且懵懂時期便已白熱化。殘酷的「優勝劣汰」邏輯從小滲透,讓學童的成長過程浸泡在焦慮之中。

在香港,不時有聲音安慰學生「成績不是人生的全部」,但若缺乏現實環境的支撐,這句口號終究只是無力的紙上談兵。香港樹仁大學社會學系於2024年公布的「香港青年狀況調查」顯示,高達八成中學生對未來出路感到迷茫。現實中極端的貧富差距、畸形的產業結構與狹窄的職涯路徑,向每一位年輕人傳遞相反的訊號:在香港,成績似乎真的決定了一切。每年DSE狀元壓倒性地擠入醫科等少數「神科」,正折射出本港職業分布的極度不均。香港中學後職業教育的發展滯後,也讓天賦或許並不在考試科目上的學生找不到自己的出路。

集體迷茫的背後,是日益嚴峻的階層固化,錯失DSE這一相對公平的入口,或許就真難有翻身機會。樂施會《香港貧窮狀況報告 2024》顯示,全港最富有與最貧窮家庭的月入中位數差距,已由2019年的34.3倍,急劇擴大至2024年第一季的81.9倍。貧富差距懸殊,加上基層缺乏多元出路,令青年缺乏向上流動的階梯。香港中文大學亞太研究所的民調亦顯示,高達58.7%的受訪市民直言現時本港青年向上流動的機會嚴重不足,反映社會對年輕人前景的悲觀情緒持續惡化。當體制無法為擁有不同天賦的學生提供多元的發展與出路,無論再怎麼呼籲「減負」,殘酷的現實只會繼續將學生與老師們推回「唯有讀書高」的死胡同中。

臨床心理學家鄒凱詩曾表示,過去接獲的求診個案中,每10個幼稚園及小學生中,就會有5至6個因功課壓力而產生情緒問題,情況十分普遍。(資料圖片)

寧願殺校也不推小班教學原因何在?

隨着出生率持續走低,本港「殺校潮」愈演愈烈。教育局最新推算,全港小一適齡人口將由2025年的4.86萬人,到2031年大幅跌至僅剩3.75萬人;在2026/27學年,更有高達15間官津小學正式獲派「0班小一」,規模創歷年新高。面對嚴峻形勢,教育局局長蔡若蓮早前(9月5日)直言未來五到十年看不見逆轉曙光,各界必須面對現實,當局不會為了保存學校數目而阻礙系統優化。校長與教師的焦慮,最終會不可避免地傳導至學生身上。

學童人數減少,競爭理應隨之放緩,每位學生本該享有更優厚的平均資源。然而現實卻背道而馳——學生人數越少,資源分配的競爭反而愈發殘酷。推行「小班教學」本是緩和現行教育困境的一大契機。英國倫敦大學Blatchford教授團隊2011年的研究指出,無論在小學還是中學,縮減班級人數均能顯著增加教師對學生的個別照顧與積極互動,是改善學生心理健康、減輕教師壓力的有效途徑。

目前本港已有九成小學推行小班教育,當局卻無意將其推及至中學。教育局回應稱,中學實施小班制不利於「全人教育」及分科教學;但背後更核心的阻力,恐怕來自財政考量——2012年時,當時的教育局發言人表示,實施中學小班後,每名學生的平均單位成本將由4.35萬元翻倍增至8.7萬元。在財政吃緊的當下,教育開支被縮減首當其衝,2025/26學年的財政預算案中,教育經常開支被大幅削剪39億元,減幅達3.7%。在資源緊縮與「殺校潮」雙重夾擊下,或許能改善學生精神健康的中學小班教學遙遙無期。

教育局公布,本學年有15間小學獲派「0班」、面臨殺校。(梁鵬威攝)

恆常資源危機應以政策應對

然而,即便面對如此現實,當局若能透過更有效率的資源再分配手段,便能夠將適齡學童人數下降的危機轉化為改革契機。通過進一步降低師生比例,同時採取措施讓前線教師從過重的行政負擔中解放出來,就能使他們真正擁有時間給學生提供細緻的關懷。根據立法會資料,芬蘭同樣有「三層機制」,但並非心理層面的預警,而是防患於未然的輔導。

對學習較有困難的學生,無論這些學生是否有SEN需要,芬蘭教育體系都會按照學習困難的嚴重程度提供不同層級的支援,並廣泛推行覆蓋全體學生的輔導教學。無論是面對學習困難、社交問題,抑或僅是暫時性學習落後,學生均可在特教教師協作、小組或一對一輔導下獲得彈性支援。同時,學校設有由校長領導的跨專業校本團隊,匯聚心理學家、輔導員、社工及醫護人員等,定期評估學生需求,向各層級學生提供涵蓋身心與社交健康的專業服務。

學童在開學季集中爆發的精神危機,絕不可被輕易歸結為不可避免的「常態」,更不能以個體的脆弱或「優勝劣汰」一筆帶過。面對教學資源縮減、小班制遲遲未落實等一系列病灶,亟待政策層面的實質調整。香港固然面臨資源緊缺、人口密度高的客觀限制,但隨着適齡學童人口逐步減少,制度理應以這一轉折為契機——讓資源得以被更充分、科學、公平地分配,讓過度的競爭得以舒緩,而不是任由教育資源的縮減,反過來將年輕一代推向更殘酷的「大逃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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