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刷屏AI啃书 知识价值倒置几家欢喜几家愁
当人的阅读力日渐衰退,AI成了这个时代最勤奋的“读者”。科技公司为了获取未经AI污染的纯净数据,正狂扫2022年前的旧纸本书来“投喂”大模型,这不仅引发版权争议,也让出版业重新思考自己的角色。在“AI替我读书”的时代,便利显而易见,但人类慢读带来的生命共鸣却无法被替代。地铁上,一个人可以在20分钟里刷几十条短视频、上百条信息,却未必能安静读上几页书。另一边,一群不会疲倦、不会走神的“读者”,却正在昼夜不停地翻阅人类智慧结晶而成的书籍。当现代人越来越没有耐心读书,AI反而成了这个时代最勤奋的“读者”,一场耐人寻味的角色倒置正在发生。书店里原本卖给“读者”的书,如今吸引到了一群前所未有的新买家——AI公司。
2026年8月,美国科技媒体404 Media推出的一份调查报告引起哗然。他们与一名收到近千本书订单的珍本书商合作,在其中一本书里偷偷放进追踪器AirTag。包裹一路从加州辗转多个城市,最终停在了亚马逊(Amazon)位于拉斯维加斯的一处仓库内。曾在那里工作过的员工透露,这里收到大量纸本书,工作人员会切掉装订部分、扫描书页“投喂”给AI。
无独有偶,在《卫报》8月的报道中,采访了澳大利亚的二手书商,发现一些书店近期突然收到不寻常的大宗订单,在书籍选择上毫无明显主题,有1970年代的土壤力学手册,2010年出版的新西兰脚踏车运动书,1982年的澳洲早期诗集,以及墨尔本地方史等,一次买走几十本或大量订购。其中一本售价9澳元(约8.2新元)的诗集,已经在书架上躺了20年。对于人类读者来说,它或许早已过气,但对于AI却突然重新拥有了价值。因为AI并不关心一本书有没有进入畅销榜,冷门书中的一个地名、一项旧技术、一个地方历史人物,甚至几十年前某个已经过时的专业术语,都可能补上一块训练数据所缺乏的知识。这带来一个很有意思的价值倒置:越少有人读的书,反而越可能包含AI没有见过的东西。
AI元年前文字升值
AI训练基于大语言模型,早在训练初期它已将互联网上的海量文本,包括网页、论坛、维基百科、新闻、论文、电子书、社交媒体等内容统统“读了个遍、吃了下去”。现如今网络上充斥着越来越多由AI自己生成的文章、产品介绍、SEO网页和社交内容,有点荒谬的现象像是AI开始“反刍”自己吐出来的东西。在无“新料下肚”之际,就导致了科技公司大量收书的行为,以至于“AI出现以前的文字”突然间升值了。
《福布斯》在8月的报道中指出,科技企业积极搜购2022年以前出版的纸本书,一个重要原因是这些文本,比较大概率是未经生成式AI“污染”的人类创作。2022年作为AI问世前后的分水岭,当整个互联网越来越像AI,它反而开始回头寻找一个还没有AI存在时的人类世界,寻找“AI出现以前的人类智慧”。这些书籍中拥有一种AI很需要的东西:经过人类编辑的语言,长篇完整的论述,完整的叙事结构,以及从未被数码化的专业知识。
延伸阅读
当算法步步紧逼 创意人用展览发出灵魂诘问版权与出版新规则
一个现实问题随之浮现,机器究竟可以“读”多少人类写下的书?这些知识又该由谁授权、谁获得报酬?2025年一宗金额高达15亿美元(约19亿新元)的版权集体诉讼达成和解,案件源于作家集体指控AI公司Anthropic未经授权,从LibGen等影子图书馆下载数百万本受版权保护的书籍,用于建立资料库及训练Claude。
法院区分了两种数据取得方式:从盗版网站下载并长期保存受版权保护作品,不属于合理使用;但企业若合法购买纸本书,再扫描成数码版本,供内部研究或AI训练,在特定情况下可能构成合理使用。因此Anthropic展开“Project Panama”计划,购入大量纸本,交由供应商拆除装订、裁切书页,再用高速设备逐页扫描处理纸本原件,“投喂”给大语言模型。
随着AI训练规模扩大,各地也开始重新检视知识产权界线。在新加坡,目前主要的依据是2021年修订的 《版权法》下关于“计算数据分析”(Computational Data Analysis)的版权豁免条款,为包括AI在内的数据分析提供法律基础,在支持创新的同时兼顾权利持有者的利益。但如今随着AI普及,政府认为有必要重新检视并确保这项豁免仍能持续取得最适当的平衡。因此在8月26日,新加坡律政部与新加坡知识产权局启动公众咨询,讨论生成式AI对版权与专利制度的影响,包括受版权保护作品在什么条件下可以用于模型训练等。
从书籍产生的源头,出版业也在重新思考自己的角色。大型出版社如企鹅兰登书屋(Penguin Random House)、Hachette、Pan Macmillan、HarperCollins等,都在寻找适宜的应对方案。企鹅兰登书屋已在新书和再版书版权页加入声明,禁止未经许可将作品用于AI训练,并公开主张此类使用属于侵权。Hachette、Macmillan等出版社也通过诉讼表达类似立场,AI训练不能把人类创作视为免费原料。
但出版业并非一味拒绝AI,HarperCollins的做法是选择授权。出版社与AI公司达成协议,让部分非虚构旧书在作者自愿加入的情况下进入训练数据,并支付费用。与其完全阻止AI“读书”,不如把“训练权”变成可以授权和定价的方式。
人类与AI阅读大不同
当阅读力日渐衰退的人类社会突然“闯入”一个对知识如此渴望的智能体,比人类更勤奋地读书,在本质上敲打了一下人类去思考:AI时代阅读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人的阅读与AI截然不同,在本质上就像是“龟兔赛跑”。对于人类“这只乌龟”来说,阅读本身很慢,因为它也是思考的一部分,会有停顿、困惑、不同意的时刻,有时要反复读几次才终于理解一句话的意思。而对AI来说,阅读是把文字、资讯转化成数据的过程。它可以不知疲倦地扫描百万本书,再从几十年的地方志里精准定位到一个地名,在几十秒内把十几篇文章看完、总结好。
两种阅读正在各自完成自己擅长的事情。机器的阅读快而广,却没有生命。在过去,一座世界级图书馆以“收藏多少本书”为荣;而现在,一家AI公司思考的是如何把尽可能多的书,变成机器可以吸收的数据。人的阅读慢且有限,有的却是生命经历的碰撞与反馈。一个人读《庄子》,可能在30岁时觉得荒诞,到50岁重读又看见另一层自由。读一本故人留下来的旧书,那些划线可能比正文更重要。
当阅读发生在一个具体生命体与一段文字相遇的时刻,那种共鸣或激发出的思考,魅力不亚于数据在“AI黑箱”随机生成的排列组合,至少对阅读者自身来说,那一刻的感悟意义非凡。真正的阅读带给人的,从来不只是资讯进入大脑的“功能性输入”,它还包括经验、怀疑、联想、价值判断,以及一个人在某个生命阶段与一段文字相遇之后发生的变化。
进入“AI中介阅读”时代
如果将阅读分成两种,“非功能性阅读”来自兴趣,是休闲、审美和自我滋养;而“功能性阅读”则为了获取信息、解决问题,是多数职场人与学生每天都在进行的阅读。在后者之中,一种新模式——“AI中介阅读”(AI-mediated reading),已经走入人们的生活。
早上醒来,不必逐个打开新闻网站,AI可以根据兴趣把十几篇报道浓缩成五分钟的晨读。工作时遇到50页报告,也可以让AI先标出重点,再解释相关部分。在找资料使用搜索引擎时,首先看到的是AI替我们筛选、归纳和解释的摘要。皮尤研究中心的最新调查发现,60%的美国成年人会阅读搜索结果顶部的AI摘要。当谷歌搜索出现AI Overview时,用户点击网页链接的比例从15%降至8%,越来越多人停留在“AI已经替我读过”的那一层,而不再进入原文。
在资讯爆炸时代,高度的整合、提炼会使得AI中介阅读成为愈发常见的习惯。在显而易见的便利之外,代价也开始浮现。2025年发表在《美国科学院院刊》的一项逾万人的实验发现,相比自己搜索、筛选和整合资料,直接从大语言模型综合答案中学习的人,形成的知识往往较浅,之后提出的观点也更简略,原创性较低。
当AI走入生活,科技的迭代会在某种程度上改变我们的阅读方式与习惯。当AI越来越擅长替我们阅读,还有多少人愿意花时间自己完成阅读?这是留给每个个体的决定。AI的“工具式阅读”高效便捷,这点毋庸置疑;但那些真正滋养生命的阅读时光,才是为人们带来享受的时刻。在这一点上,但愿无论是否有AI都不会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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