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年第二場「川習會」即將在9月下旬登場,在川普重回白宮的第二任期內,華府對北京的姿態可謂最大「髮夾彎」:不僅主動淡化人權與體制競爭,在台灣議題上怪罪台北「挑起緊張」,甚至拋出美中平起平坐的「G2」構想。然而面對白宮遞上的橄欖枝,中南海卻始終無動於衷。 曾任白宮國安會中國事務主任、現任布魯金斯研究院中國中心主任的何瑞恩(Ryan Hass)指出,習近平此刻的「冷淡以對」,其實是經過清醒的戰略精算。在北京眼中,川普的善意既充斥著自我矛盾,其善變性格更無法代表美國長遠國策。習近平眼下要的不是歷史性的破冰協議,而是為勢不可免的長期對決「爭取時間」。這篇來自華府智庫的分析,精準拆解美中在大國相持階段的各懷鬼胎。 何瑞恩(Ryan Hass)9日發表專文指出,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在第二任期內對中國領導人習近平做出極為罕見的退讓與懷柔姿態,甚至在台灣與人權議題上大開綠燈;然而北京當局非但沒有「咬餌」(taking the bait),反而保持高度戒備。何瑞恩直言,這是因為北京看清了川普的自相矛盾與善變本質,不奢望雙邊關係能有突破性改善,而是藉由當前「不安的平靜」全力爭取時間,累積能承受未來美方長期施壓的戰略實力。 顛覆美方傳統,川普的懷柔與矛盾 何瑞恩分析,自1949年中共建政以來,歷任美國總統大多帶著意識形態色彩,試圖推動中國朝向開放、自由與民主轉型,歷代中共領導人對此深惡痛絕。然而,川普2.0卻徹底顛覆了美方數十年來的作風:他不再就體制改革對北京指手畫腳,不提人權或宗教自由,而是將中國視為擁有獨立習俗的「文明」對手,甚至主動拋出美中平起平坐的「兩國集團」(G2)構想。 川普更實質降低了對中國的軍事與科技圍堵:放行美國企業對中國出售高階半導體晶片的限制(條件是美國政府必須從中抽成分潤),並將航空母艦打擊群與飛彈防禦系統從東亞調往中東,大幅減輕北京周邊的軍事壓力。五角大廈的態度也有所轉變:國防部長赫格塞斯(Pete Hegseth)今年在香格里拉對話對台灣隻字未提;國防部次長柯伯吉(Elbridge Colby)8月在馬尼拉闡述區域戰略時避談中國;國防部副助理部長史密斯(Alvaro Smith)甚至在中國人民解放軍建軍99週年的演講中,公開稱讚美中軍事關係正在回溫。 在台灣議題上,川普更全面背離過去由《台灣關係法》、美中三公報與「六項保證」構築的標準架構,反而怪罪台灣升高了台海緊張局勢,公開喊話台灣方面必須「冷卻降溫」;川普不僅公開質疑美軍「遠渡9500英里打仗」是否合理,更表態對台軍售將事先與習近平協商。儘管幕僚極力澄清對台政策未變,但傳達給北京的政治訊號相當明確:川普不希望台灣成為他與習近平達成協議的絆腳石。 然而何瑞恩也強調,川普政府內部其實存在嚴重分裂與矛盾。在川普釋放善意的同時,美國政府卻持續祭出實質競爭手段:對中國無人機與機器人實施進口禁令、防堵第三國轉運中國商品、透過「矽盛世」(Pax Silica)倡議拉攏盟邦打破中國對稀土與磁鐵供應鏈的壟斷、推出《人工智慧行動計畫》(AI Action Plan)宣示維持美國在AI領域「不可撼動的全球主導地位」,並且對涉入伊朗業務的中國企業實施制裁。這些抗中舉措,更讓北京懷疑美國政策的連貫性。 習近平冷淡設限:不給造勢舞台、嚴拒「G2」框架 面對川普的熱情示好,習近平的反應是精密計算後的冷淡。今年5月川普訪問北京時,在媒體鏡頭前對習近平極盡溢美之言,但習近平幾乎面無表情,未曾回敬任何一句客套稱讚;中國官媒釋出的宣傳畫面中,更是處處顯露習近平在前引導指點、川普在後側耳聆聽的姿態。 更實質的冷遇體現在外交成果上:北京拒絕在川普的核心關切——伊朗問題——給予任何公開背書,將「確保荷姆茲海峽暢通、伊朗不得擁有核武」的理解,全丟給白宮單方面向媒體宣布;中方甚至未安排任何大型商業合約簽署儀式,刻意剝奪川普藉著訪問北京對選民炫耀政績的舞台。 在川普專機離開北京返回華府的航程中,北京便旋即發布俄羅斯總統普京(Vladimir Putin)即將到訪的消息;面對川普屢次提及的「G2」構想,北京公開予以否決,轉而強力推銷並促使川普接受習近平設定的「建設性戰略穩定」(constructive strategic stability)框架。 在經貿落實上,中方同樣大打折扣。原先預期採購500架波音商用客機,中方最終僅示意購買200架,對美國能源與農產品的承諾同樣大幅縮水。川普承受國內政治壓力批准輝達(Nvidia)出口H200晶片,中方在峰會期間與會後均未放行,直到最近數週才低調允許少數大型科技巨頭限量進口。何瑞恩形容,川普的關稅政策就如同一塊「投入溪流的石塊」,僅僅改變了中國商品的流通路徑,並未改變其最終目的地——美國全球貿易逆差不降反升,中國全球出口量與包含中國成分的進口商品也持續增加。 在人權問題方面,中方雖基於人道考量釋放了被拘禁的牧師金明日(Ezra Jin),但對於川普首要交涉的香港壹傳媒創辦人黎智英,北京卻未曾做出任何妥協,甚至在5月美中峰會後,再度拘押了一名美國學者。 北京的四大戰略盤算 何瑞恩分析,北京之所以對川普的拉攏採取「防禦性拖延」而不咬餌,背後的深層考量有四: 第一,北京對自身相對國力的自信正在上升。 中共領導層認為,自己不僅在2025年成功逼退了川普發動的貿易戰,更在2026年伊朗戰爭引發的全球能源震盪中,憑藉能源儲備、再生能源發展與多元進口管道,展現了強大的經濟抗壓韌性。清華大學學者閻學通、孫學峰等人均指出美中已邁入「戰略相持」階段。中方深信時間站在自己這一邊,因此在談判中極力壓低代價,旨在「爭取時間與空間」強化自立,而非追求實質改善美中關係。 第二,川普個人善變,無法代表美國長期國策。 中共高層對川普2020年簽署第一階段貿易協議、隨即因疫情「全盤翻臉」的記憶猶新。中國國家安全部智庫「中國現代國際關係研究院」(CICIR)近期更在報告中示警:「歷史經驗表明,國際秩序的重大轉型往往伴隨著衝突甚至戰爭。」北京清醒意識到華府國安建制派本質上仍主張對中強硬,川普2029年1月卸任後的繼任者難料,任何雙邊緩和都不可能具備持久性。 第三,認定美國底色仍是零和圍堵。 相較於川普的口頭稱讚,北京更看重美國政府公布的戰略文件。例如白宮2025年7月的《人工智慧行動計畫》,明確要求美國必須維持「無可動搖與不可挑戰的全球科技主導權」。在北京看來,川普縱然講求交易,但他無法掌控整個美國行政官僚體系,美國遏制中國發展的零和戰略本質從未動搖。 第四,習近平受制於內部嚴峻的反貪清洗與政治議程。 習近平當前的工作焦點高度集中於內部整肅。何瑞恩引述華府智庫「戰略暨國際研究中心」(CSIS)2026年2月的數據指出,自2022年以來,中共中央軍委、戰區司令部與副司令部層級,已有高達101名高級將領遭到撤職或失蹤,占共軍高層將領半數。伴隨經濟放緩、青年失業率居高不下與地方債務沉重,加上習近平正面臨2027年秋季「中共二十一大」邁向第四任期的權力布局,官僚體系瀰漫避險氛圍,無人敢於在對外決策上大膽任事。 雙方都難佔上風,美中陷入「脆弱相持」 何瑞恩引述前美國副國家安全顧問辛赫(Daleep Singh)提出的「經濟升級優勢」(escalation dominance)概念指出,當前美中雙方都不具備壓倒對方的優勢——要享有升級優勢,一國必須掌控對方在規模與速度上皆無法替代的關鍵瓶頸,且自身在卡對方脖子時能承受其報復;但如今美中在稀土與半導體等關鍵環節互有痛點,誰都無法承受全面決裂。復旦大學國際問題研究院院長吳心伯,則將當前美中互動形容為防止翻車的「進程管理」(process management)。 何瑞恩預期,在習近平即將成行的訪美峰會中,兩國高層可能延續去年10月於釜山達成的貿易戰停火協議,並在軍事防擦槍走火與AI安全溝通上達成有限進展;然而,舉凡AI禁止用於生物武器、烏克蘭與伊朗停火,或是重大核武軍控等核心議題,雙方均難以取得突破。何瑞恩總結,北京看清了美中長期對決的必然性,絕不會因川普一時的讓步而鬆懈,而是藉由當前脆弱的平靜全力厚植國家實力,為未來的全面施壓與大國碰撞預作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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