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按:农历七月就算过了,还是可以把马来西亚的“鬼”叫出来。这次我们从“马华文学x鬼故事”出发:我找马华写作人李婷欣从文学与南洋文献里追鬼,也邀请本地插面家NOvia Shin,画一场属于马来西亚的“百鬼夜行”。一边从文字里找鬼,一边把鬼画出来,看看那些散落在南洋传说与文学里的鬼,到了今天会长成什么模样。毕竞马来西亚的鬼,不只有一种。
NOvia Shin:有一些鬼,我不知道要放什么名字XD,比如那些“听人家讲”的猛鬼故事:某间高原酒店、某条坟路,还有那个礼貌询问”可以载我一乘吗?”的順风车乘客…… 当时适逢农历七月鬼节,编辑愐壮找我写“马华文学×鬼故事”。这题目不难写,但难就难在:我是半夜写稿赶路人。凌晨一边读鬼故事,一边写鬼——那风一吹,叶子一摇,吓到我打冷震。但不怕,这时候得马上泡杯咖啡。据说鬼怕咖啡,因为咖啡提神……
一颗飞越六百年的头
人面对未知,总会有繁复的想像。
早年出使南洋的中国使节,热衷笔记南洋轶事,其猎奇感不亚于我们现今讲八卦故事。15世纪30年代郑和下西洋的航程中,满剌加(现马六甲)进入中国的视野。随行官员马欢在《瀛涯胜览》〈满剌加国〉中,指明当地除有“龟龙”妖物之余,还有“尸头蛮”。“尸头蛮”是什么?据记载:❶夜深飞头 ❷食人小儿粪尖。听起来真的很重口味。
“尸头蛮”在各文献中有不同的名称变体:飞头鬼、无头鬼等。在马来文化语境中,则可联想到庞蒂雅娜(Pontianak)等吸血女鬼传说。间接,故事流传,偶尔也藏匿于马/华文学的旮旯间。
张贵兴在长篇小说《野猪渡河》,便有一章〈庞蒂亚娜〉。小说描述“庞蒂亚娜”为孕妇死后化作各种形象,其中为“一颗头颅,悬空飘浮,内脏垂挂脖子下。”、“飞行高度不会超过二十英尺”。小说中写日军占领猪芭村期间,椰子树间盘旋的飞天人头,人们为防庞蒂雅娜的入侵,除了民俗偏方,也得时刻观察枕边人——是否睡觉时头颅飞出去。人与人之间的信任荡然无存。张贵兴笔下的庞蒂亚娜姿态骇人,意象极为惊悚残忍。这恰恰在魔幻写实的层面上,与战乱中无数被斩首、剖腹、残害的历史暴力成为对照。“鬼”从民俗中的异形,变成了小说里观看历史、直视创伤的眼。

古老传说有了新的指涉,飞来飞去的头颅传说会随着时代变形。
亚非言的《马来素描》〈吸血女鬼的故事〉中,虽同样描写“獠牙生长、空中穿梭、嗜血”的民俗形象,却将其安置于精神科医师与女患者的私密对话中,故与一般描写有些许不一样。小说剖析女子为何相信自己是女吸血鬼、立誓向男性展开报复。至此,鬼指向了压抑与仇恨的反射。更有意思的是,夜半兼职作家的医师,将自身的“创作饥渴”与“吸血鬼”叠合——他同样对故事有着近乎饥渴的吸血需求,必须不断从病患身上汲取灵感。鬼,在此成了创作者与被观看者之间,欲望共生的镜像。

在张草《双城》的单篇小说〈阿莲断头记〉中,则描写一位“飞头民”——越南籍新娘,在台北与瘸腿的丈夫相依为命。张草对“断头”的描写细致:“舔内衣裤/婴儿裤子”,甚至连脖子断裂处都能看见颈动脉、肌肉、食道和气管的截面。但到了小说后半部,他却切换至“飞头民”的视角,谈论断头后飞天的心理状态。这一次,鬼从被人恐惧的被动他者,成为主动观看世界的主体。对小说里身陷泥泞般生活的主角们而言,飞离原本的身体,反而成了一种暂时逃离现实的可能。这种“身首异处”的魔幻状态,隐喻了“离散者”的处境:肉身虽已离开故土,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可以完整安放自我、拼凑身分的落脚处。到了张草笔下,“鬼”成为一种关于身体、离散与无所归属的指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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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阿都拉传》中,作者文师·阿都拉也提到了“飞头鬼”。其中一说明极为生动:“在那个变成无头鬼的人的家里,有用瓫盛着的醋,它是用来腌浸那些肠胃,因为一旦那些肠胃离开她的身体,它就浮肿起来,再也不能塞回体内,把它放在醋里浸过之后,就会收缩,这样才能装回肚子里去。”然而,作为一位拥抱现代启蒙、虔诚真主信仰的知识分子,阿都拉记录这些鬼话的唯一目的,是为了向英人展示东方社群的愚昧,进而达到破除迷信、启迪民智的目的。

但从这里也可见“尸头蛮”确实伴随着寓言与传说,是可以不断被重新召唤的意象。无论是中国使节对异域的猎奇眼光,或阿都拉笔下亟待破除的愚昧迷信,甚至文学中用以描述创伤——啊,写至此刻,我可不想半夜抬头看向窗外时与它对视。
鬼有千千万万种
如果你对“鬼”的分类有兴趣,请让我再推荐几部有趣的书。
马尼尼为的《马来鬼图鉴》会让你觉得很有意思。这本图鉴收录一百种马来鬼,以特殊油墨转写法作画,让原本字义上恐怖的鬼呈现一种童趣感。书本不大,却包罗万象:从神隐小孩、难产与女性相关的鬼,到人养小鬼、精灵、自然鬼、病鬼等。鬼多到需要分类,听起来本身就有点荒谬,但又能从作者的分类与展示中了解马来民族性。在书的介绍中有提到,马来文里“鬼”本身就不只有一个说法。最常见的是hantu,也有makhluk halus,直译近似“细东西”;此外还有syaitan、jembalang、penunggu等不同称呼。比起中文的“鬼”字,似乎更加精分。

想再往“鬼的分类学”了解更多,也可以参考莫家浩博士的《臆造南洋:马来半岛的神鬼人兽》。作者从学术角度讨论东南亚本土巫术、移民历史,除了讲述南洋鬼怪如“飞头蛮”、“虎人”之余,也特别探讨马来半岛华人社会独特的“鬼魂化神”现象。这让“鬼”的范畴,扩大至一个集体的跨文化融合。例如:地方领袖甲必丹盛明利在械斗中被敌方斩首,传说临刑时流出了“白血”。在马来文化中,“白血”象征纯洁与神圣;而在华人民俗中,这场“白血异象”则代表有冤情,后来也成为将枉死厉鬼神格化的契机。华人移工依循儒家祭法,将其“拟似功烈之神”迎入神庙,供奉为“仙师爷”。一个原本应该令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鬼,居然昇华成了地方社会的守护神。

书中另一个“鬼故事”也很有趣。在边佳兰(Pengerang)七湾,一名马来地主在整理获分配的土地时,意外发现一座清代华人古墓,并找到一些瓷器。他与女婿先后梦见一位“打扮高贵的中国女子”向不通中文的地主显灵托梦,允许他使用土地。这位温柔现身的“华人女鬼”跨越了族群与语言藩篱,成为了土地记忆的守护者。
看来鬼不只分很多种,甚至连“鬼为什么存在”都有不同答案。
这种对“鬼”的描写,也可以在更早的马来文献中找到踪迹。《马来纪年》(Sejarah Melayu)成书于17世纪初,是记述马六甲苏丹王朝历史的重要文献;1954年,许云樵将其译成中文,使这部马来历史经典得以进入另一个语言世界。书中的鬼神故事,也与我们熟悉的面目可憎、专门索命的“厉鬼”不太一样,更常与雨林、土地、自然世界相连。例如〈力士峇堂奇遇记〉里的“鬼”(hantu),虽然相貌怪异,却并非单纯以恐怖存在;它在受到人类威胁时还展现神力,帮助主角峇堂。读到这里,与其说是在读一则鬼故事,不如说有点童话故事之温馨。
这正是南洋鬼故事有趣的地方。我们越想把鬼分门别类,越会发现它们其实很难被一个“鬼”字概括。

【后记】就在你身边——
鬼故事其实随手可得。要知小城故事多,儿时家住甘榜听邻居家进贼与油鬼仔(orang minyak)的传闻,也听过降头、巫术,以及那些“听人家讲”的猛鬼故事。例如:某间高原酒店、某条坟路,还有那个礼貌询问“可以载我一程吗?”的顺风车乘客。

但要说我阅读鬼故事的启蒙,除了学生时期每周在《学海》读皇修劫写的鬼故事之外(后集结成《录鬼簿》),还是在大众书局消耗的那些青春岁月:站在书架前,一本一本翻完《见鬼》系列。记得《见鬼》每一本的封面设计都怵目惊心,盯久了便觉得头皮发麻,以至于从来不敢真的把书带回家,看完就算。这系列每本大约收录十篇故事,配上彩色内页恐怖插图,让恐怖感超级升级!后来每一次去书局都会看到新作,竟一路累积到《见鬼》之九十、一百……主题各异,啊,只要市场还在出,这个世界就永远有新的鬼可以讲。
如今想找回这个系列,却只剩网路二手书店里零星资料。至于出版社来自哪里、如今是否还有库存、作者是人是鬼,我无从考查。一本当年人人都可以在书店翻到的鬼故事,反而像鬼一样,来去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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