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学毕业之后第一份正式的工作，是在一家为学习困难的孩童而设的非营利学习中心。中心里的原住民小孩Ａ，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学的孩子。
与A第一次见面时，他坐在桌前专注地写字。同事介绍说，他今年12岁。A抬起头，用他那双无辜的大眼睛看著我们，我心中惊呼：他不可能12岁吧？他看起来就只有8岁呀。
几乎所有人第一次见到A时，都是这个反应。因为他无论是身高，样貌都像个八岁小孩。
A是Semai族，家乡在霹雳州。因为在家乡没法上学，和他的表弟R一起被教会的义工带到槟城，住在教会经营的孤儿院。表弟R到了槟城后开始上学，Ａ却上不了学，因为他没有报生纸。
Ａ只能来邻近孤儿院的学习中心。在那里，12岁的他第一次拿起笔学写字，从最基本的ABC、123开始。我拿起他的练习簿，翻阅他的作业，再次惊叹：字写得真好！他一笔一画非常认真写字的模样，我想，会触动每个旁观的人。
他的感言让我记了几十年
学习中心分上下午两班，每个时段两小时 ——一个小时个人的学习时间；另一个小时团体活动。A因为没有上学，就来上午班；表弟R早上到学校上课，下午就来学习中心。过了一阵子，我看A这么好学，就告诉他如果他愿意，他可以上下午班都来。那之后，他一天来中心两次。
学习中心与一般学校不同，我们不是照年龄来决定一个孩子学什么，而是按照个别程度，设计每个人的学习课程。因为按照程度让孩子学习，加上A本身对学习的热忱，即使每天坐在桌前“念书”的时间总共只有两个小时，他在一年之内就学完且学好一年级和二年级的功课。
中心里的大人小孩都很喜欢他，甚至有位澳洲人义工说：“他将来如果要出国念书，我很乐意出钱资助他。”
除了好学，他纯净无瑕的善良更惹人疼惜。有一次，我让小孩们围坐，分享自己对生活的感受，那是个引导小孩用语言表达自己情绪的活动。轮到A时，他花时间认真思考后说：“在这里，大家教我读书写字，我很感激。”
这句他发自内心说出的感言，就这样烙印在我心中几十年。
一年之后，他13岁，经过孤儿院院方的努力后，A终于可以去上学了。但是，依照他的年龄，即使他一年前才开始学ABC、123，即使他只有小学二年级生的程度，僵化的制度还是硬生生地将他直接推进中学。
后来，我因为有新工作的邀约而离职；同时也听说，孤儿院不再让他们去学习中心了（原因不详）。再后来，我离开了槟城；原本在孤儿院上班的朋友也辞职了。A上学后面对几级跳的课业跟得上吗？他还是一样热爱学习吗？我不得而知。
写完A的故事，这个专栏也来到了尾声。从2011年2月开始，不知不觉间竟写了五年半，加上这最终篇一共68篇——如果我没算错的话。实际上，我的体感只有三年多，查回电脑内的存档，才惊觉时光流逝之快。
编辑靖芬5年半前对我说“写自己真正想写的字，比较快乐”，在选题和书写上给了我极大的自由。因为这份自由，我想我才能坚持写了这么久。
然而，聚散有时。我想是时候为这段“旅程”划下句点，谢谢大家。有机会我们江湖再见！
【编辑台/靖芬】下一步
丽玲在交稿电邮里说，专栏想告一段落。嗯，纵然不舍，也唯有应允。她还体贴地提前给了我们几个月的期限，好去寻找合适的新作者替上。
前阵子编辑紫盈才说，丽玲的专栏很有趣，因为总猜不到她下一篇会写什么，所以每期都会有期待。是啊是啊，我也老有这样的期待，那甚至是编辑台上最大的乐趣。五年多来，她在专栏里谈过不少热门、冷门的影视剧，有时也谈不同语种的书，有时谈难以理解的生活现象，谈耐人寻味的旅途见闻，甚至谈过恨铁不成钢的、伤痛的身体，或不成气候的营销学，还有做饭、治国、战神、外星人、黑道、达人、安娣……似乎没有什么不能写入文章的。
这种看起来题材很拉杂的风格，对作者的要求只会是更高。它不能只耽溺于个人情绪，也没法老提同样的结论，于是非逼着你往新鲜处走不可，不然恐怕就成无趣的流水账了。
“新鲜处”是什么呢，我常想，新鲜处大概就是“个人体验”了吧——是今天、这回，你又体验到了什么不同的东西，被什么触动到了、开了眼界，才驱使人心甘情愿宝贝般地记下并分享。
有了AI助力（嗯，有时也是搅局），人似乎变得什么都能写了。未必全是坏事，但个人喜好终究还是“个人”的事吧。重点总在真有这样的个人，才有纯属个人的体验。“纯属个人”，别人就不太容易猜到你的下一步了。
好啦，不论下一步是什么，我都要谢谢丽玲五年多来的陪伴与邮件往来，非常愉快。深深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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