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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爸爸是死刑犯》怎么办?专访台湾导演李家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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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p.dw.com/p/5JLR82002年,郑宜修的父亲郑武松杀害了他的母亲,让他同时成为了被害者家属与加害者家属。他是《我的爸爸是死刑犯》片中唯一全程露脸的受访者。图像来源: Hope Content Marketing

(德国之声中文网)台湾立法院8月通过鞭刑公投案,遭到中选会否决、无法付诸公投后,国民党立法党团9月底再度提出“鞭刑入法”修法草案。台湾人对于严刑峻罚和死刑支持率一直居高不下。2024年经宪法法庭释宪后,台湾已限缩至须符合合议庭法官一致决等极严格的实质条件,才能判处死刑。台湾法务部则在2025年1月16日、释宪后的首次依法执行死刑枪决。

当社会大众的目光普遍聚焦于如何透过“鞭刑”与“重启死刑”来伸张正义、严惩罪恶时,导演李家骅的新片《我的爸爸是死刑犯》将镜头转向了喧嚣背后的阴影处,不谈法理的对错,也不试图与主流民意对抗,而是尝试揭开国家机器与社会舆论在执行正义时,所连带刻印在无辜第三者——死刑犯子女——身上的终身烙印。

纪录片以三位死刑犯子女的角度出发,拍下他们在爸爸犯案后受到的影响。在片中出镜受访的死刑犯郑武松,2002年担任拖车司机,因为怀疑前妻与某皮革工厂陈姓工头有染,潜入工厂持刀杀害两人,随后投案,并在2005年判死刑定谳,关押超过21年至今尚未执行。郑武松和前妻的儿子郑宜修(当年15岁)是本片主角,另一个儿子郑芷渊(当年17岁)也出现在纪录片当中,他们同时是加害者家属,也是被害者家属。其他死刑犯子女,因考虑被害者家属感受,用隐去身分的方式在片中呈现。

郑武松曾写信给法务部要求尽速枪决以求解脱,近年则提出再审及声请释宪,不过都遭到最高法院与宪法法庭驳回。图像来源: Hope Content Marketing

DW:为什么选择从死刑犯子女的角度出发?

李家骅:其实我一开始就是想拍,从死刑犯子女的角度出发,不过2016年决定拍摄死刑议题时,我们曾经做过田野调查,也接触了几位可能的受访者。但当时遇到的对象都是未成年人,为了保护他们,最后只好改变方向,先拍摄死刑犯的父母,也就是《我的儿子是死刑犯》。

《我的儿子是死刑犯》上映时,其中一位这次的受访对象来看电影。他看完后告诉我,自己很感动,因为第一次有人愿意站在他们的角度说故事,也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被理解、被同理。那时候我原本以为,这样就“功德圆满”了,可以回家了。但听完他的故事后,我才突然意识到,也许这部片还有一些没有完成的事情。

回头看《我的儿子是死刑犯》,我觉得里面仍然有很多遗憾。当时受到各种条件限制,虽然和受访者聊了很多,但彼此的信任可能还不够深。电影最后有很大一部分是法律工作者的说明,真正接触当事人的篇幅相对少。所以我开始想,如果这次有一个机会,是不是应该把原本想做、却没有完成的事情做完。

郑武松的案件,一直都很吸引我。后来刚好因缘际会认识他的儿子宜修,也得到一些人的协助,让我觉得好像所有事情都在告诉我,应该要做这部片。但老实说,这次拍摄比上一部痛苦好几倍。我其实一直都想逃走,也很不想再碰死刑这个议题。

DW:要取得他们的信任困难吗?

李家骅:我没有一个明确的时刻,觉得“现在他们完全信任我了”。到现在我都不敢说他们完全信任我。我的拍摄方式是和受访者变成朋友,所以表面上我们很亲近,但在每一次个别访谈里,我都会意识到,我们中间其实还是有一堵墙。

我问他们:“你爸爸的事情,是不是把你害得很惨?”三个人的回答都差不多,都是说:“没有被影响啊,我过得很好。”他们不是在骗我,而是觉得,就算讲了我也不会懂。这是我们之间永远存在的差距,我们始终是局外人。

但当三个孩子聚在一起时,情况完全不一样。他们一坐下来就说: “我爸真的把我弄死。”另一个人马上就能理解:“我爸也是。”那一刻我很清楚地感觉到,他们彼此之间有一种我们永远不可能完全理解的共鸣。

我们第一次安排他们见面时,甚至先花了一个小时,播放3支关于各自父亲案件的小短片。因为他们其实都不太清楚自己父亲的案情,家人不说,父亲也不说,媒体上的报道又很片段。他们看完后第一个反应是:“原来我爸的事情是这样。”后来三个人一起聊天,原本预计只租6个小时的摄像棚,结果他们从午餐聊到晚餐。

《我的爸爸是死刑犯》深入死刑犯郑武松的儿子郑宜修的生活,观察他们的日常,让大众对于加害者家属有更深入的了解。图像来源: Hope Content Marketing

我觉得那不只是拍摄,也是某种相互疗愈。有人第一次对他们说:“我懂。”但也正因为和他们太靠近,拍摄变得非常痛苦。纪录片最害怕两件事:一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不知道要拍什么;二是发生了事情,而那通常不是好事。

当我听到宜修出事(试图轻生)时,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有东西可以拍了。”接著回家就陷入很强烈的自我厌恶,觉得自己竟然因为朋友受伤,而对有拍摄内容感到开心。最后一次发生类似情况时,我决定自己再也不拍这个题材,因为我已经没有办法承受这种情绪劳动。

DW:会觉得死刑犯子女也受到社会惩罚?

李家骅:我觉得,加害者家属也是受害者。他们其实没有做错什么,但台湾、甚至整个华人文化里,家族观念和“连坐”的想法还是很强。像郑捷做了那么可怕的事情,很多人会希望他的父母出面负责。但如果真的去理解他们家的状况,就会发现他的父母可能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本身没有做错事。

死刑犯的父母很容易产生一种想法,觉得是不是自己把孩子教坏了;但死刑犯的孩子可能会想:这关我什么事?片中的两名女生,其实和父亲并不熟。他们从小到大,父亲就是不断进出监狱,某一天却突然被告知:你的爸爸做了非常可怕的事情。在学校里,甚至还有人用“没有爸爸”这件事去关心他们。他们可能会想,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觉得他们的心态某种程度上比死刑犯父母更健康,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是无辜的。可是,怎么可能没有影响?他们可能3个月就要搬一次家,一下住舅舅家,一下住叔叔家,长期寄人篱下。青春期里,没有固定可以依靠的长辈,也不知道身边的人究竟是不是真的关心自己。他们可能把这些事情讲得很轻描淡写,因为那已经成为日常,但这不代表他们没有受伤。

有些孩子甚至一辈子都不知道父亲究竟做了什么。家人不愿意说,奶奶会说:“小孩子不要问。”父亲也可能只说:“事情就这样,没什么好说的。”他们只能自己上网查,但媒体报道通常很片段,无法真正理解案件的全貌。我们后来整理卷宗、访问律师,让他们第一次比较完整地知道父亲案件的不同说法。那时候他们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知道的,只有“爸爸杀了人”或“爸爸做了什么”,却从来没有真正听过父亲对案件的说法。

《我的爸爸是死刑犯》主角郑宜修平日在工地做事,呈现出蓝领阶级在台湾社会生活的样貌与日常。图像来源: Hope Content Marketing

DW:会不会担心作品被理解成替死刑犯“洗白”?

李家骅:我不认为这部电影是在替死刑犯洗白。在讨论死刑这个制度之前,必须先承认死刑犯也是人。如果我们连他是不是一个人都不愿意讨论,那就没有必要谈制度。

我做的事情,是让大家看见:他们也是人。对很多人来说,只要把“畜生”当成人看,就是洗白。如果这样就叫洗白,那我就“洗白”。但我认为,法治和程序正义保护的是所有人,不只是好人。这个“所有人”也包含犯下重罪的人。今天如果我们可以用各种理由剥夺坏人的权利,明天也可能有人用同样的理由剥夺我们的权利。所以保护他们的权利,不只是为了保护他们,也是为了保护我们自己。

DW:如何面对被害者与被害者家属的痛苦?

李家骅:理解一个人,不等于原谅一个人。看见他的处境,也不代表否定他造成的伤害。人的痛苦本来就不能比较。被害者家属的痛苦,和加害者家属的痛苦,不会是同一种痛苦,也不能拿来互相比较。但这不代表我们只能选择其中一边。

没有任何支持废死的人,会不在乎被害者家属的状态与权益;同样地,在乎加害者家属的权益,也不代表就和被害者家属的权益冲突。我希望被害者家属和加害者家属都能够好好活下去。我不能因为希望被害者家属好好活著,就期待加害者家属必须一起去死。

DW:希望支持死刑的观众看见什么?

李家骅:我从头到尾都不希望这是一部提供答案的电影。我没有要告诉观众,从今以后你应该支持死刑,或者应该反对死刑。我自己原本是非常支持死刑的人,后来因为开始做功课、真正去理解这个议题,才慢慢动摇,最后改变立场。

所以我希望能够把自己当初的经验交给观众:让他们发现,原来这件事情可能和自己原本想的不一样,也许还可以再想一想。你最后仍然支持死刑,没有关系。但不能在没有做功课的情况下,就认定这个制度完全没有问题。

我觉得台湾社会在面对重大公共政策时,常常太依赖直觉。大家以为自己已经知道答案。你可以凭直觉决定要不要买股票,因为最后是自己承担损失;但公共政策会影响整个社会,不能只靠直觉做决定。因此,我希望做的不是说服谁改变立场,而是稍微松动大家原本坚定的答案,让大家愿意先听一听、先理解,再决定自己要站在哪里。

支持死刑和反对死刑的人,其实有很多共同目标。我们都希望被害者家属可以好好生活,都希望降低犯罪率,也都希望制度有效、对社会有帮助。我们真正不同的,可能只是相信的路径不同。既然终极目标一样,为什么要彼此当成敌人?

我现在会提醒自己,先听对方想说什么。因为我回头去理解自己当初支持死刑的心情后,才发现,那些人和我并没有想像中那么不同。

这部片和上一部不太一样。上一部比较像是在讨论制度:死刑为什么会发生?死刑之后又会发生什么事?这一次,我更想回到人的状态,让观众看看,一个人被这个制度影响之后,生活究竟变成什么样子?

如果观众看完觉得他们过得很好,那我也没话说。但如果你真的看见芷渊、宜修,以及其他孩子和父亲之间的关系,就会发现,他们其实都很委屈,只是不太会说出来。

导演李家骅从拍摄死刑犯儿子到死刑犯爸爸,从制度谈到“人”,想让观众知道死刑犯身边有很多无辜的人被影响。图像来源: Hope Content Marketing

DW:会不会担心被批评不客观?

李家骅:纪录片从来不可能完全客观。如果有人告诉你纪录片是客观的,只有两种可能:第一,他不懂纪录片;第二,他在骗你。纪录片一定有选择、有观点、有拍摄者的位置。如果纪录片真的完全客观,那也就没有观看的必要了。

如果现在再问我一次,我还是反对死刑。但这部电影并不是要直接告诉观众“你应该支持死刑”或“你应该反对死刑”。我希望观众先不要太早下判断,先去做功课,理解这个议题可能和自己原本想像的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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