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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晋的街头涂鸦/南洋野人(珠宝) - 副刊 - 创作 - 星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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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晋亚答街闲逛时,五脚基的柱子上密密麻麻的手写字迹引起了我的注意。仔细看去,三三两两的中文词汇嵌在马来语与英语的队列之间,笔迹似乎出自同一人之手。我驻足读了几行。乍看杂乱无章,细看之下却觉出些意思来,从中浮现出一些颇有韵味近乎诗的句子:

“Kayu is alamat api.”——木柴是火的住址。
“Tatoo belakang badan kanak,
Merah,
Hitam,
Baju cuci malam.”’
——童子背上的刺青,
红色、
黑色。
夜间洗涤的衣裳。

粗略看了下,里面写着许多马来西亚常见的食物名称、价格标记,也有店铺广告词的复述;电影、动漫、明星的名字夹杂其中,还有地名、交通工具,以及一些无法辨认出处的短句。但出现得最多的,却是另一组词:“Polis”警察、“Tipu”欺骗、“Lesen”执照、“Curi”偷窃,以及反复出现的“Jangan”——不要:Jangan Bising,不要吵;Jangan Masuk,不要进入;Jangan Tidur,不要睡……后面还有许多Jangan开头的短语,数也数不完。这些词汇笔画倔强,带着一种强烈的防卫情绪。

我起初猜想古晋是不是也有自己的“九龙皇帝”(注)。 在网上发帖询问,有人告诉我,写字的人是一个流浪汉,听说他父亲去世之后精神状态发生变化。至于此前是什么身分、做过什么工作,却没有人说得清楚。

抓住世界的一种方式

后来我在亚答街的巴刹附近茶室吃面,便顺口问起煮面的安娣、安哥。他们给出的回答也大致相似,并且告诉我他是原住民友族和华人的混血儿。在砂拉越这样一个族群、语言和文化长期交错的地方,这样的来历也没什么奇怪。煮面的摊主或许怕我这个外地人会害怕,连着对我说:“他不会作弄人的,只是静静坐那边而已。”随即她又补充,他就只是写字,也就任由他了。

我嚼着哥罗面,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学校里读过的福柯《疯癫与文明》。福柯曾在书中发问:究竟是谁规定了什么是理性,什么是非理性?疯癫并不是一个天然存在、永远如此的类别,它也曾经被社会以不同的方式命名、隔离和管理。现代社会对于“正常”的划定,也意味着对“不正常”的排除。

但想到眼前这些字,我反而不太愿意把它们简单地浪漫化解释成某种“疯癫的真理”。那些反复出现的“Polis”“Tipu”“Curi”“Lesen”和“Jangan”,当然可以被解释成对警察、社会规训和日常权力的反抗;但也完全可能不是。它们也许只是他生活中反复遇见的词,是曾经伤害过他的词,是他害怕的东西,也是他记得最牢的东西。

父亲的死亡、流浪的生活、与社会关系的断裂——如果传闻属实,那这些文字更可能是一个被生活重创的人在逐渐失去稳定秩序之后,试图抓住世界的一种方式。当然,这也只是我的猜测。毕竟作为游客来到古晋走马观花,实在说不上能对当地能多深刻的了解。

吃完面,我又经过那些写满文字的柱子。一根根五脚基被写满,而周围的人继续做生意、吃面、聊天。没人读懂他的文字,却也没有人急着把他从这片街景中抹去。

这些街道目前尚未修整,但一旦翻新,这些涂鸦终将被覆盖在油漆之下。那位流浪大哥存在的痕迹,大概也会随之埋没。他是谁?是什么人?生平如何?这些都没多少人知道。到最后,他或许只会存在几个煮面摊主的回忆里罢。

注:“九龙皇帝”是香港著名街头书写者曾灶财的绰号。他原本是普通市民,后来长期在九龙街头用毛笔书写,坚称九龙土地属于自己家族,不断在城市的基建留下大量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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