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由美國檢方今年3月公布的監視器畫面，意外成為AI晶片走私網路的代表性影像。畫面中，一名女子站在東南亞某處倉庫，手持紅色吹風機，以熱風吹除電腦伺服器包裝上的序號貼紙，試圖掩蓋產品來源，再將受到美國出口管制限制的輝達（Nvidia）晶片轉運至中國。 彭博報導，這起看似粗糙的操作並非單一事件。過去一年，從新加坡遭查扣的豪宅，再到台灣攔截的伺服器貨物，全球陸續爆發多起涉及AI晶片轉運的案件，逐漸揭露一套規模更大的地下供應網路。受到美國出口管制限制的高階AI晶片，透過東南亞及其他地區轉運至中國的情況持續浮現，也讓華府的出口管制政策面臨新的執法挑戰。 美國官員指出，相關案件顯示，中國取得的受管制AI運算能力可能已達到數十萬顆晶片規模，甚至超過先前外界估計。AI研究機構SemiAnalysis則根據供應鏈資料、晶片生產量與資料中心安裝資料進行比對後認為，已有數十萬顆AI晶片流入受限制市場。若以單價計算，相關晶片價值可能達數十億美元。 出口管制催生地下供應鏈 美國政府自2022年起限制高階AI晶片出口中國，主要擔心中國取得美國半導體後，進一步提升軍事及先進AI能力。隨著ChatGPT問世後全球AI運算需求快速爆發，加上中國本土晶片廠商尚無法大規模生產與輝達同等性能的AI加速器，高階美國AI晶片很快成為區域市場極具價值的管制商品。 彭博報導，輝達複雜的全球銷售及伺服器供應體系，也為地下市場提供了可利用的空間。輝達通常不直接將晶片出售給最終使用者，而是供應給戴爾、美超微等硬體合作夥伴，由這些企業將晶片整合進伺服器，再透過第三方經銷商運往輝達核准的地點。 走私業者因此可以利用供應鏈的多層結構，先以中國境外的公司、資料中心或其他終端用戶名義下單，再將伺服器轉往中國。 東南亞因此成為受到高度關注的地區。泰國、馬來西亞、新加坡都擁有合法資料中心產業，能夠向中國企業提供遠端運算服務，同時也被美國及當地執法單位發現，部分受管制晶片疑似透過這些國家轉運。 曾在拜登及川普政府任內負責AI政策的美國國務院官員Daniel Remler表示，他始終無法獲得一個令人相信的答案，說明如果這些晶片並非服務中國客戶，為何仍有如此大量的晶片流向東南亞。 130台Blackwell伺服器 台灣也成為走私案件關鍵節點 台灣近期遭查扣的一批伺服器，就是彭博報導所揭露的案例之一。根據官員及美國檢方說法，台灣業者飛虎科技（Flying Tiger）去年底訂購130台美超微伺服器，內含輝達最新一代Blackwell晶片，名義上是供台灣最大網路交換中心業者是方電訊旗下AI資料中心使用。 檢方指控，飛虎科技高層涉嫌與輝達、美超微及是方電訊相關人員合作，試圖將這批伺服器轉運至中國，主要途經日本及印尼。檢方認為，其中74台已成功轉出，直到台灣當局發現運輸文件存在異常，才在今年5月攔截剩餘56台伺服器。 案件也引發外界對輝達及其伺服器合作夥伴盡職調查能力的質疑。飛虎科技承租的場地，依檢方起訴書內容，顯然不足以容納訂購的全部伺服器，但美超微及輝達在實地查訪後仍核准交易。輝達執行長黃仁勳最初被問及企業是否能夠避免相關晶片遭轉運時，將焦點放在美超微應加強客戶審查；美超微則表示自身政策符合輝達要求。 其後，一名輝達經理因涉嫌在這起案件中扮演核心角色而遭逮捕。輝達表示，公司正在處理涉及該名員工的相關指控，目前案件仍等待審理。 輝達反駁外界所稱「明顯警訊未被發現」的說法，強調一家新創企業在友好國家的成長計畫，本身可以是美國企業拓展市場的機會，不應自動被視為警訊。 美超微前高層遭控主導 25億美元伺服器疑流向中國 另一宗規模更大的案件，牽涉美超微共同創辦人廖義賢。美國檢方今年3月起訴他及兩名同夥，指控其出售價值約25億美元的硬體給一家未具名的東南亞企業，再由該企業安排運往中國。 熟悉案件人士向彭博透露，相關中間商是總部位於曼谷的數位基礎建設公司OBON Corp.。該公司名稱「One Belt One Network」也與中國「一帶一路」政策有所呼應。 OBON在2024年初設立一座小型資料中心，協助推出Siam AI；Siam AI後來成為泰國的主權AI企業，並取得輝達Cloud Partner資格。這項資格可以讓企業取得較優惠的晶片供應，在AI產業具有相當重要的商業價值。 這起案件引發關注的原因之一，在於涉案規模以及操作手法相當直接。檢方公佈的監視器畫面中，女子甚至使用一般家用吹風機去除伺服器上的序號貼紙，以掩蓋設備來源。 更受到關注的是廖義賢個人背景，這名擁有多年大型企業管理經驗的高階主管，在遭逮捕前幾天，他才出席輝達在聖荷西舉行的年度活動，並觀看黃仁勳替美超微伺服器簽名。 彭博指出，法院文件顯示廖義賢似乎清楚相關交易涉及的法律風險，去年美國首次逮捕涉嫌走私AI晶片人士後，一名經紀人將相關新聞稿傳給廖義賢，他以一連串哭泣表情符號回覆。 檢方同樣認為，OBON的交易存在多項可被辨識的異常。依照其購買的伺服器數量，所需資料中心電力容量超過100MW，遠高於該公司實際擁有的基礎設施能力；起訴書並指其租賃資料中心的文件涉嫌造假，而大部分硬體最終直接流向中國。 美超微表示，對廖義賢涉嫌策劃相關行動並不知情。他已退出董事會並否認犯罪指控，案件預計明年3月開庭。 輝達開始加強審查 一連串案件曝光後，伺服器製造商開始加強客戶審查，包括實地查訪、要求客戶自行聲明硬體實際所在地等。彭博檢視相關企業電子郵件並存取知情人士後指出，輝達也同步強化防範措施，包括縮減亞洲地區可直接購買AI晶片的內部核准名單。 輝達原本已逐步推出可供客戶選用的硬體追蹤功能，之後也進一步強化相關防護機制。 然而，美國部分官員仍認為，供應鏈存在重大漏洞，尤其多起調查最後都指向輝達的雲端合作夥伴。 今年7月，新加坡檢方查扣一棟價值約4000萬美元的豪宅，認為該房產可能是一起晶片走私案的犯罪所得。涉案人士是Aperia Group執行長，而Aperia曾是東南亞最早取得輝達官方Cloud Partner資格的企業之一。 輝達表示，Aperia在其執行長遭逮捕時已不再是公司的活躍客戶。Aperia否認違法並表示配合調查，該公司執行長則否認犯罪指控。 另一個受到關注的案例是Megaspeed。美國政府去年曾要求輝達對Megaspeed進行審查，原因是懷疑存在晶片走私問題。 輝達最初表示相關硬體都能夠對得上，但後續調查發現，Megaspeed實際進口的晶片數量比輝達在其資料中心找到的數量多出約5萬顆，並存在其他重大落差。輝達進一步查訪其他倉庫後，改口表示已找到「大部分」相關晶片，並承諾進行後續查訪。但9個月後，輝達仍未說明是否完成進一步調查。 輝達表示，公司曾向美國政府詢問是否應停止與Megaspeed交易，並獲得不需要切斷關係的回覆。輝達強調，美國企業會依照法律執行，而不是依照外界對法律的期待行事。 數十萬顆晶片規模 中國AI產業可能已建立地下運算庫存 彭博指出，黑市晶片的實際規模目前仍難以精確計算，但SemiAnalysis透過供應鏈資料、生產量及資料中心安裝資料進行交叉比對後認為，數十萬顆AI晶片可能已透過各種管道流入受出口限制的市場。 這批晶片價值可能達數十億美元，足以支撐大量中小型資料中心，或相當於OpenAI目前在美國興建的大型超大規模資料中心中的部分運算需求。 美方官員認為，部分遭走私的晶片可能已經被DeepSeek等中國AI企業取得，進一步提升其與Anthropic、OpenAI等美國企業競爭的能力。 熟悉情況人士表示，川普政府認為DeepSeek在內蒙古的新運算中心可能已經部署Blackwell晶片，但沒有透露具體數量。美方也曾對另一家中國AI企業月之暗面（Moonshot）提出類似指控。兩家公司均未針對相關美方說法置評。 美國政府另懷疑阿里巴巴可能是美超微前共同創辦人案件中的最終客戶之一，但阿里巴巴已否認相關說法。 這些案件促使外界重新檢視中國AI企業的運算能力來源。機器學習研究員Nathan Lambert今年走訪Moonshot等中國AI公司後曾表示，他越來越常聽到中國AI實驗室透過規避出口管製取得大量訓練運算資源的說法，這也讓外界更難單純根據公開資訊判斷中國AI模型的實際運算資源來源。 華為加速追趕 中國AI晶片供不應求 中國本土AI晶片產業正在快速發展，華為的AI加速器也逐漸被中國企業採用。輝達認為，隨著華為推出更多、更高效能的晶片，中國企業對走私輝達晶片的需求應會降低，尤其合法取得的輝達產品還包含軟體及技術支援。 不過，華為目前仍無法完全滿足中國國內市場需求。華為高層近期甚至表示，中國要完全滿足自身AI硬體需求，可能要等到2030年。 彭博報導，中國人民解放軍及部分與軍方有關聯的中國大學，也被智庫分析人士及採購紀錄發現曾試圖取得少量受出口管制的AI晶片。 中國監管機構提交的文件則顯示，政府相關資金可能涉及受管制晶片交易。一家由中國國家支援的融資機構Semi-Tech Leasing Group，被指曾提供資金，用於購買採用輝達Blackwell晶片的伺服器。輝達表示正在調查相關情況；該融資機構及中國工業和資訊化部則未回應彭博詢問。 川普政府放寬部分限制 出口政策反覆增加市場不確定性 川普將AI視為美中科技競爭的重要戰場，曾以「誰贏得AI，誰就贏得一切」的說法強調AI競爭的重要性。但與此同時，政府內部官員對出口管制執行力度及政策方向存在不同看法。 川普第二任期初期曾對較為低階的輝達AI加速器實施限制，之後又批准相關產品重新銷往中國，同時放寬部分先前禁止出口的高效能晶片限制。 在經過數月遊說後，黃仁勳去年12月說服川普部分放寬出口規定，讓輝達得以向中國銷售最多約100萬顆上一代Hopper架構AI加速器。雖然中國方面對採購設有限制，美國仍禁止更先進的Blackwell晶片出口中國，但這項政策調整已讓中國企業取得與華為高階產品相當的部分運算能力。 曾在川普第一任政府及拜登政府初期負責中國政策的Liza Tobin表示，輝達執行長對美國出口管制政策的影響力，已經出現與過去政府不同的情況。 而政策調整與走私案件曝光時間接近，也讓亞洲部分政府感到難以判斷華府真正的政策方向。多名亞洲官員表示，在美國政策本身仍存在變化的情況下，各國政府對於是否採取極度嚴格的晶片轉運管控措施有所顧慮。 黑市業者改走歐洲、中東 即使美國持續加強執法，地下市場並未因此消失。 多名黑市經紀人透露，在目前的管制措施下，晶片轉運難度確實提高，但相關業者仍持續運作，並開始尋找經由歐洲及中東的替代路線。 一名美國官員形容，目前的執法狀況就像一場不斷「打地鼠」的遊戲：封鎖一條路線後，新的轉運路線很快出現。 彭博指出，在今年增加預算之前，美國商務部工業與安全局（BIS）海外執法人員僅約12人。BIS最高官員Jeffrey Kessler今年7月向國會要求增加資金時坦言，政府知道還有更多相關活動，但可能存在尚未被發現的案件，或因資源不足而無法追查。 部分川普政府官員因此主張，應進一步強化對東南亞AI晶片運輸的審查，並收緊波斯灣地區相關規定。 但彭博引述知情人士指出，川普政府在面臨輝達等企業施壓及亞洲外交反彈後，撤回原本針對馬來西亞及泰國的限制方案，BIS提出的更廣泛全球管制方案也很快遭撤回。政府先前承諾會迅速推出新的全球出口管制架構，但截至目前仍未完成。 美國國會要求調查 輝達面臨更大政治與監管壓力 隨著多起案件曝光，美國國會對AI晶片走私問題的關注逐漸升高，兩黨對於晶片走私需要進一步處理的看法正在增加，但如何對輝達等大型科技企業施加更嚴格要求，則仍存在爭議。 今年3月，民主黨參議員Elizabeth Warren與共和黨參議員Jim Banks曾表示，輝達管理層可能在晶片走私問題上向美國政府提供不完整或具誤導性的資訊，以保護海外業務，並認為相關事項可能需要進一步調查。 到了5月中旬，一場與川普政府官員及科技企業高層舉行的閉門會議上，Banks進一步主張正式啟動聯邦調查。Banks本週表示，他一向支持調查所有晶片走私指控，同時仍高度肯定黃仁勳，稱其為美國AI產業中最重要的人物之一。 Warren今年6月也曾要求黃仁勳赴國會作證，但沒有共和黨參議員加入她的要求。輝達沒有接受，反而邀請Warren前往其矽谷總部，遭Warren公開批評。 彭博指出，過去一年接連曝光的案件顯示，美國對先進AI晶片的出口限制並未完全阻止相關產品進入中國，而是促使供應鏈轉向更複雜的地下網路。從東南亞資料中心、伺服器製造商、第三方經銷商，到中國最終使用者，各個環節都可能成為規避管制的節點。 對輝達而言，公司目前並未被美國政府指控違反出口管制，也未被指控蓄意協助走私。輝達強調自身遵守美國法律，並認為目前被美國檢方查出的轉運數量，相較於中國整體AI運算能力仍屬極小比例。輝達發言人指出，美國檢方目前指控遭轉運的輝達產品不到公司產品總量的0.5%。 但隨著美國官員及產業研究機構估計的地下晶片數量持續增加，加上多起案件均涉及輝達產品、伺服器合作夥伴或官方Cloud Partner，輝達的客戶審查及供應鏈監控能力勢必面臨更嚴格檢視。 更多風傳媒獨家內幕： ‧ 全球公債崩跌，投資人該擔心嗎？債券殖利率攀升，專家認為反而帶來這些「好處」 ‧ 高利率將成市場主旋律，股債配置如何布局？法人教戰第四季投資策略 ‧ IPO前自曝驚人虧損與AI災難性風險，Anthropic如何撐起「2兆美元」天價估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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