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魔方小姐》剧照
如果说《过春天》是一部属于春天的电影,那么八年之后,导演白雪拍出了一部“夏天”。
这个“夏天”由颜色组成:2026年暑期档,《魔方小姐》上映,电影里到处是明亮色块,红、黄、蓝、绿、橙、白,如艳阳、暴雨、蓝天、白云汇聚,像一个不断转动的魔方;角色的衣服多使用高对比度的色彩,白雪与调色师沟通,电影要像波子汽水,“很清爽、很夏天。”
夏天的感觉也来自速度。手指在方块上快拨,计时器上的数字迅速跳动,镜头画面高速剪接……更重要的是人——电影的主人公赵艳红(杨紫琼饰)已经70岁,突然开始学习一种以速度为核心的、年轻人的运动,从养老院一路闯进国际魔方赛场。
电影最终呈现出来的五彩斑斓从拍摄现场已经开始。白雪每天会想办法穿得“比较彩色”,希望让大家觉得“我们的心情都很好”。剧组气氛也确实如此,欢快、热烈。
这与八年前人们看到的那个白雪有些不同。
2019年上映的《过春天》让这位第一次拍长片的导演被看见。白雪生在北方,1990年跟随父亲来到深圳,一年级时,她每天去学校要坐一个小时的车,路还没有修好,雨天裤腿上总拖着泥水。没过几年,泥瓦路被填平,高楼从地面长出来,小时候住过的地方后来成为福田CBD的一部分。与此同时,香港的电视、杂志和流行音乐也进入她的青春期。成年以后,她重新寻找这些记忆,花两年时间调查跨境学童,最终写出了16岁的佩佩——一个往返深圳与香港、却觉得自己不完全属于任何一边的女孩。
白雪曾将《过春天》的主人公称为一个属于当下时代的“切片”。跨境学童、水客、单非家庭,以及深圳与香港之间复杂的历史关系,都被装进了一个少女的成长故事里。2017年,尚且名为《分隔线》的剧本进入青葱计划五强,第二年《过春天》完成。电影获得第二届平遥国际电影展费穆荣誉最佳影片,也让白雪成为当时备受关注的青年导演之一。
那也是一部颜色鲜明、节奏很快的电影,但它的生命力带着青春期的躁动与危险。佩佩一次次穿过口岸,在深圳与香港之间“过春天”,为了赚钱加入水客组织,在一次次越界中寻找自己的位置。佩佩上学在粉岭,工作在上水,活动范围最南不过旺角。为了建立这个世界,白雪去上水、薄扶林村和天水围,一点点寻找属于人物的香港。

《过春天》剧照
拍完第一部长片之后,白雪有两个项目先后启动,又因不同原因搁置。时间一年一年过去,她一直留在“春天”里。等到《魔方小姐》真正进入工作阶段,已经是2023年年末。
2021年,白雪去同学文牧野的剧组探班。文牧野给她讲起一条新闻:浙江乡村数学教师赵文英,退休后开始学习魔方,后来迷上盲拧,此后又通过职业魔方B段综合考核。一个老年人,一项在人们印象中属于年轻人的运动,这种年龄与运动之间天然的错位吸引了白雪。
白雪和编剧采访了赵文英,也去探访她的母亲、姑妈、姨妈、婆婆。她发现,人们太容易用“老人”去概括一个人,却很少追问她具体喜欢什么、害怕什么,年轻时做过什么,如何面对老去……
《魔方小姐》由此创造了赵艳红,她积蓄被骗,身体抱恙,住进养老院;在那里遇见曾经的魔方天才吴有为(刘昊然饰)。一个已经70岁的人重新出发,一个还年轻的人却停在原地,两个人因为魔方成为师徒,在彼此身上重新获得行动的力量。
为了拍这个故事,白雪学起魔方。她请来专业魔方教练,研究公式,去看世界级比赛。她很快发现,一个巴掌大的三阶魔方可以有约4325亿亿种打乱状态。初学者可以依靠固定公式完成复原,真正进入竞技之后,却要不断减少步数、预判色块、训练手速。她去看魔方世界锦标赛,发现顶尖选手的手指快得几乎看不清,但极快的动作之间竟然也存在短暂的停顿。现实中的几秒钟,在全神贯注的观看中被主观地拉长。她想把这种时间感呈现出来。
魔方因此从一个故事道具变成了拍摄上的难题。赛车、拳击、足球已经有大量电影提供视觉经验,魔方却几乎没有现成的影像范本。白雪把它称为“指尖的芭蕾”。她和摄影部门多次测试镜头,希望让观众看懂如此细小的运动为什么令人紧张。电影里的比赛场馆和视觉系统比真实的魔方赛事更加华丽,但白雪保留了自己在现场感受到的东西——比赛开始后,所有人屏住呼吸,几秒钟被拉长百倍。
演员也需要真的学会魔方。大部分演员提前两三个月开始准备,刘昊然为片中的一场比赛而练习,最后可以在四五秒内完成。杨紫琼从复原魔方开始学习,针对比赛段落训练特殊手法和手速。真实的手速给了白雪更多拍摄自由。
两部电影的风格似乎走向两端,一部是带着犯罪元素的青春片,一个女孩在城市的夹缝中寻找自己的位置;一部是明亮、温暖的商业类型片,一个老太太从养老院冲向世界赛场。但白雪认为,两部电影真正延续的是对人物的“体恤”和观察。
《过春天》的春天是佩佩的——她16岁,第一次越过边界,第一次知道世界的危险,也第一次试图回答“我是谁”。八年过去,白雪没有复制那个春天。她已经从34岁走过40岁,电影里的主人公也从少女变成退休女性。赵艳红见识过了世界,但依然面对自我的困境:当人生走到后半段,还能不能伸出手把眼前的魔方再转一转?
由此看来,《魔方小姐》是一个导演八年之后对生命的另一种理解:春天意味着开始,夏天则是经历风雨,旺盛生长。
佩佩与赵艳红之间隔着半个多世纪的人生,却有一点相似——她们都不是温顺地待在既定位置上的女性。白雪说,她会被这样的女性吸引,因为“有力量”。

白雪 图/受访者提供
什么是今天的“好看的电影”
人物周刊:《过春天》已经是七八年前的电影了,这么多年才拍第二部长片《魔方小姐》,为什么隔了这么久?
白雪:中间也有在做别的项目,种种原因暂时搁置了。我当然希望能够保持大概两年一部的创作频率。但做一部电影就像创一次业,需要时机。
这几年对我来说收获很大,无论是对于电影的看法,还是对于自己的方向,都更加清晰。比如我要做一个什么样的导演,拍《过春天》时还是比较模糊。
人物周刊:现在清晰的定义是什么?
白雪:我觉得是否商业、是否类型,其实都是用来交流的方式。我希望拍好看的电影,听起来有点空,但实际上它代表了一些选择——选择用更大众的叙事方式让更多观众去明白,叙事方式不晦涩。在这个基础之上,希望我的片子有一定的个人风格和一定的观点。也就是在类型片的属性下有一定的作者属性,类似于像《寄生虫》《一战再战》,它好看,也有自己的观点。
人物周刊:容易实现吗?
白雪:我觉得最难的(点),说白了是“既要又要”。又想要更多的人看,还兼顾思想性。仿佛它有一定的有迹可循的部分,但其实……不过最近,我感觉到了变化的趋势。
我看电影史,会觉得里面一直有一种摆动。电影工业越来越成熟的时候,它会形成一套非常完整、非常有效的叙事和美学方式;但当大家越来越熟悉这套东西以后,创作者和观众又会重新渴望一种更直接、更贴近现实的东西。
像战后的意大利新现实主义,后来的法国新浪潮,都在各自的时代里重新去寻找电影和现实的关系。再到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新好莱坞,又把欧洲现代电影里很多新的东西带回到美国的类型片和商业体系里。
它不是很简单地说一种东西走到头了,另一种东西就取代它。我会觉得电影一直是在工业性、类型经验、现实感和个人表达之间来回摆动。最近我们好像又处在这样一个变化里面。这种变化跟我们所处的媒介环境也有关系。以前主要读文字,后来大量读图,现在越来越多是在读视频。我们的眼睛被什么样的影像训练过,一定会影响我们怎么判断一部电影。
短视频还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地方,就是每个人都可以拿手机拍。因为知道手机拍出来的现实是什么样,也看过大量没有经过特别复杂制作的生活影像。我会感觉,观众对所谓“真实感”变得更敏感了。
这个真实不一定是纪录片意义上的真实,而是人物、情绪、反应到底真不真。如果一个东西明显是被设计出来的,但情感又没有支撑它,观众很快就会不相信。这其实也在悄悄改变创作者的审美。
无论怎么样,最重要的还是打动人心,打动人心的东西就是我们所谓真的东西。
人物周刊:对你来说,“类型片属性下有一定的作者属性”,拍这样的电影挑战性在哪里?
白雪:大家会对一些类型片的套路很敏感,套路最关键的就是桥段情节的设置,模板太让观众熟悉了。我比较喜欢去创新一些东西。
人物周刊:模板固定会不会是因为它行之有效?突破就意味着冒险,就有可能不那么容易被接受。
白雪:肯定啊。但我觉得要保持开放的心态吧,保证自己真诚的内心。技法上面是可遇不可求的,有的时候碰上了就会产生一些新的火花。努力的方向最关键的还是要做一个打动人心的故事,让大家看到耳目一新的电影。
人物周刊:比如我们看上个世纪早期美国的那些黑白电影,会发现我们现在看到的电影所用的模板、套路已经很成熟,现在的电影创作者就在前人走过的路上重复吗?我们拍电影的这种新的东西,它到底是什么?好像太阳底下没新鲜事。现在的人还会被什么所吸引呢?
白雪:故事的基本模型比电影古老得多。不是上个世纪的电影把这些东西固定下来的,人类从开始讲故事的时候,就一直在重复和发展一些基本的叙事方式。
我前两天还听到一个挺有意思的说法,就是人为什么需要故事,可能跟我们大脑理解世界的方式本身就有关系。我们会本能地去寻找事情之间的关系:这件事为什么发生,这个人为什么这么做,前面的事情会导致什么结果。我们会把一个个零散的事件连起来,变成一个有因果、有时间、有意义的东西。从这个角度来说,故事可能就是一种特别符合人类认知习惯的东西。
古希腊戏剧也好,我们的神话、小说也好,虽然形式完全不同,但里面总会有事情的发生、发展、变化,会有人物的欲望、行动和结果。人的心里对于故事可能确实存在一些非常古老的期待。
包括主题也是。爱、死亡、欲望、成长、复仇、家庭,这些都被讲过无数遍了。人物也是一样,后来的人不断在总结所谓的人物原型。前两天,朋友送我一本书,里面就归纳了四十多种人物类型。
我现在越来越觉得,所谓创新,未必是凭空发明一个电影史上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东西。真正有意思的是变体。同样一种人物,同样一个情感母题,放到今天这个时空里,因为人的生活方式、价值观、人与人的关系都变了,它自然会长出新的东西。
创作者真正要找的,可能就是这些缝隙。
人物周刊:这种缝隙的部分,是真正反映我们当下时代的东西?
白雪:有一类东西是人性的共通,放在每一个时空下,又有一些细微的不同。每一个创作者的成长背景又不同。所以就会有大量的、丰富的声音,有不同的创作者的眼睛来看这个世界,它就会变得很斑斓。
人物周刊:找寻这个缝隙的过程痛苦吗?
白雪:肯定是很痛。但是当你找到它,当你想出来说给别人听,或者通过演员的演绎,它奏效了,它打动人了,又非常有幸福感。创作的时候,有时甚至是这个人物自己在表达,我写完才想:诶,我怎么会写这样一句话?这个时刻是最美妙的。我在创作的过程当中,享受过这样的灵性时刻。
(如果)有哪一个人说创作是很快乐的,我就要打他。但痛并快乐着。

《魔方小姐》海报
你玩得开心吗?
人物周刊:《魔方小姐》中刘昊然饰演的吴有为很年轻,有天赋,但他有一种“有能力但不作为”的状态,这种情绪源于你对身边人的观察吗?
白雪:对,好像大家会觉得有点难,生活中有很多困境。但是我觉得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课题,每一代人会有他自己的难。
人物周刊:你这一代的难在哪里呢?
白雪:我觉得电影这条路上的难处,实际上,无论年龄和国别都是一样的。对于创作来说,这个的难是因为眼高手低。
我当时看完《寄生虫》,很明确地感受到脑子、想法拼不过人家。我在上大学的时候,去国际影展看短片,有其他地区的学校送来的学生作品,差不多年纪的人的作品放在一起,想法上、构思能力上突出的作品就很明显能看出来。
我肯定是希望自己能够在想法上独特,视听上有风格,这是对自己的一个高要求。但要求高了又达不到的时候,就只能继续努力。眼高手低其实有的时候是一个好事。如果眼不高,那就更惨了。
人物周刊:你刚刚描述看完《寄生虫》的感受,知道自己不如别人,那一刻你也会有绝望感吗?
白雪:我没有绝望。我不一定非要拍出《寄生虫》那样的电影,我有属于自己的电影的可能性。只是说当时那个片子看完的印象比较深刻,它不代表唯一的标准。我现在的态度就是,无论对待创作还是对待生活,就是不卑不亢吧。
其实这次做魔方的故事。赵艳红的精神、紫琼姐身上的某种精神力量,对我来说都是一种激励。
人物周刊:听了赵文英的故事,你与她接触过,你觉得赵文英是怎样一个人?
白雪:是一个很有个性的人。她很好强,性格里面有很强的不服输的那一面,所以能在晚年做成学魔方到世界舞台这件事。同时她有非常强烈的好奇心,这两个东西叠在一起,就像叠buff一样,让一个人没有干不成的事。
我们现在让小孩学这学那,多多少少都是带着点功利心。到了她这个岁数没有任何需要去考量的现实因素了,但她依然觉得好玩,且玩出了名堂。这样的人难道不值得被电影书写吗?
人物周刊:你之前在一个采访里说,拍的时候没有想把女主角当作一个老人,而是当作一个人,这还是有些矛盾的,因为她本来就是一个老年人。
白雪:这是说给我自己听的,说创作上的一个态度。但是这个片子无论如何都是在写老人。
老年人在我们传统的社会里要么就是帮忙带孩子,要么就是颐养天年,很少落到这么细微具体的一个兴趣爱好上。一旦主人公的动作落到这个(魔方),实际上这个故事就非常个体了,因为这是她自己想要玩的东西。
还有一个就是觉得很显摆,我刚学魔方的时候,在地铁里面随时随地都想拿出来玩,玩着玩着就觉得周围的人都在看。大家都知道魔方,但是真正说它有多普及,像自行车那样,每个人都会,好像又不是。它没有那么的难。只不过呢,大家没有去研究它,因为会的人少,大家就觉得很神奇。从人物的角度,学魔方是带着一点虚荣心。作为一个老年人来说,已经没有人看她了,“我拿一个什么东西让大家重新看到我?”这个东西就是。
人物周刊:电影中的最后一场比赛之前,教练问她:“你玩得开心吗?”在这里故事的价值观发生了转变。“开心”在今天是一个需要重新学习的能力吗?
白雪:这是我们很想表达的东西。社会变化太快了,大家都没有停下来好好问自己。我们想推崇一种比较松弛的价值观,不是说不去努力,但是努力的同时,不要对结果有那么强的胜负欲。我觉得这可能是一个态度吧。
我在拍片的时候也是这样,希望能够跟大家好好交流,希望有一种松弛状态。但是我在平时对待自己小朋友的教育的时候,会很焦虑、很着急,这也是给自己的一个勉励。
人物周刊:那你觉得拍电影开心吗?
白雪:开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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