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遍香港与内地的原创粤语音乐剧《大状王》是近年香港原创舞台作品中少见的现象级音乐剧作品，由香港西九文化区与香港话剧团联合制作，自2022年在香港首演以来，可谓一票难求。2026年上海巡演20场开票即售罄，即便上海人以及其他非粤语地区的观众也乐在其中。今年8月，它已上海文化广场迎来其第100场演出。考虑到香港目前与大马深度合作，香港有意通过通过艺术进行中外交流，加之大马不乏能操普通话及粤语者，也希望与大马的读者介绍《大壮王》。
《大状王》的背景与岭南公案紧密相连，周星驰的电影《审死官》《九品芝麻官》赋予其流行文化记忆，相信不少读者也看过。此外，《超级无敌掌门人》等香港综艺，以及成龙、李小龙、黑社会电影等也依然是许多大马读者对香港文化的印象。《大壮王》中最基本的简介是清代广东状师方唐镜（主角）利欲熏心、助纣为虐，终被鬼魂阿细（男二）缠身索命；为求活命，他只得替阿细的心上人秀秀（女主）翻案。翻案路上，彼此的怨恨渐渐化为谅解，方唐镜也在为他人讨回公道的过程中救赎了自己。严格说来，《大状王》很难算通常意义上的“香港题材”作品，毕竟故事发生在清代广东，岭南公案也没有香港色彩，但内地观众却依然普遍承认它身上浓厚的香港色彩，这恰好提出了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那就是怎么样才算有“港味”。如果香港故事只是把一系列具有辨识度的本地元素重新排列组合，得到的可能是一张漂亮的城市名片，却未必是一个真正能够被人记住的故事。《大状王》提供了另一种可能，因为观众喜欢方唐镜，心疼阿细，在一场场公堂戏里感到紧张，又在人物的亏欠、执念和救赎前不禁沉默；等到观众真正走进这些人物的世界，香港的语言、审美、幽默以及对人情世故的理解，早就进入了观众的视野。
约瑟夫・奈强调“软实力”的核心是吸引（Attraction），而吸引最麻烦也最迷人的地方，在于文化影响力最终要在受众一端成立。香港政府可以制定文化政策，可以提供资源，可以帮助作品走向海外，却无法“制造”喜爱，也无法要求一位观众应该为什么而感动。资讯可以精准投递，情感却必须自然发生。《大状王》
以题材和地理位置界定，清代广东的方唐镜离今日香港很远；然而剧组观察世界、处理材料和讲述故事的方法却无处不留下香港的痕迹。方唐镜的精明、滑头、怕死、嘴硬和重要关头死守的情义，是香港流行文化中典型的人物性格；公堂戏的节奏、语言的机锋、粤语歌词里那些只有声调与字音配合起来才能成立的趣味，也与香港长年累积的粤语文化密不可分。音乐上的处理同样如此，让粤剧、童谣、流行音乐、西方音乐剧乃至古典乐汇聚于同一个舞台世界，不急于划定“中”与“西”的边界，是一场国际化的体验。
《大状王》的跨文化表达能力也确实很“香港”。香港电影吸收好莱坞类型片经验，孕育出极具辨识度的港产警匪片；粤语流行乐改编日本、西方和华语地区的音乐，经由本地情感的重新书写，成为几代人的集体记忆。香港从来不只是充当东西方文化产品的转口港，它具有一套非常强的再创造及增值机制：它为不同来源的文化资源提供土壤，又在这土壤上长出属于香港的故事。《大壮王》也没有依附于电车、茶餐厅、狮子山和维港夜景上，而是存在于台词、歌词里，在人物的性格里，在创作者处理善恶、人情、规则和应对命运的手笔里。这种内生于叙事和审美中的“香港”更难复制，也更有生命力，这是香港标榜自己是中外文化交流之都的底气与底蕴，《大状王》也因此有能力成为一个可以跨越文化甚至有跨越国别潜力的香港故事，未来也很有潜力在大马表演。
《大状王》另一个尤其值得珍惜的地方，是它没有为了走得更远而削弱自己的地方性。对非粤语观众而言，三个小时的粤语音乐剧存在很高的理解门槛，但上海、北京等地的观众仍然愿意看字幕、听粤语歌，不乏跨城追演的内地客。追根究底，不会说粤语的观众也可以理解方唐镜和阿细之间的羁绊，也能理解人在知道善未必有善报之后，为什么仍可能决定去做一件正确的事。语言、身份和生活经验或许不同，但具体的情感与伦理判断仍然能够被理解且达成普遍的共鸣，这也侧面说明了香港文化具备让香港人与内地人同舟共济的魅力。跨国的话难度当然更大，但随着香港驻吉隆坡经贸办的成立，而经贸办又有推广香港文化的义务，香港的音乐剧在大马接受大马民众考验的可能性其实也在与日俱增。
《大状王》最终仍然要回到方唐镜这个人。这也是香港流行文化值得珍惜的一条传统：它很会写让人感到真实及触动人心的小人物。方唐镜也是这样，他不是一个天然的好人，他的改变却很真实；他的善并不纯粹，他的选择也因此重逾千钧。其实，一座城市的文化性格，很多时候就藏在这些小人物身上：怎样理解成功与失败，怎样面对规则，又在利益与情义发生冲突时，认为什么仍然值得坚持。《大状王》在香港与内地的成功证明了，香港作品未必证明香港繁荣、成功、正面和可爱。有生命力的城市文化允许人物不完美，允许故事有阴影，也允许创作者写失败、遗憾、荒谬和矛盾。方唐镜因为复杂而可信，香港也在这些具体而丰富的生活经验中，成为可以被理解、被记住的城市，相信这种“小市民”的剧本也能引起大马观众的一些共鸣。
（李冠儒是思哲研究所青年事务教育总监博士、林言是思哲研究所特约撰稿人）
打开全文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