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下旬，正值日本雨季，不过亚运会就恰恰在这个时候登场了。这是我第二次采访亚运会，但在日本采访大型运动赛事，倒是头一回。除了各个赛场上的激烈竞争与精彩对决，这趟超过半个月的采访工作，真正让我印象深刻的，还包括一些发生在赛场外、看似微不足道，却深深烙印着日本文化的细节。其中最让我难忘的，就是开幕典礼结束后的那一幕。
开幕典礼的表演和细节，相信已有不少报道。令我难忘的是典礼结束后，观众的一举一动，或许应该说他们的原地不动，真的让我叹为观止。
在典礼落幕、灯光渐暗后，现场并没有出现我过去在大型活动中常见的那种人潮争先恐后离场的景象。许多观众并没有急着起身离开，而是安静地留在自己的座位上，听从大会司仪的指示，等候、分批、有秩序地离开。当时的我还在观众席之间穿梭，努力捕捉一些值得记录的画面，因此有机会近距离观察这一幕。
即使典礼已经结束了，有人继续吃东西、喝饮料、聊天，神情从容，丝毫没有急着赶回家的意思。那一刻，我甚至觉得，“离开现场”似乎并不是他们当下觉得优先的事。
而就在这同时，部分观众甚至开始自发地整理自己座位周围的环境，把在地上的垃圾一一捡起来。有些是一家大小，携老带幼，全家总动员，一起弯下腰来，将自己周围的垃圾收拾干净。没有人催促，也没有人监督，动作再自然不过，或许这就是他们认为自己应该做的事情。这个社会真正让我震撼的，是他们所展现的秩序与从容感。
作为第一次到日本采访大型运动赛事的记者，这可说是我所经历的一场特别的“文化洗礼”。我原本是带着摄影机来到这里，记录赛场上的运动员、比赛和观众，却没想到，真正让我久久难忘的，竟然是散场之后这些安静而细微的画面。
所谓文化，或许不一定抽象，也不一定是只出现在壮观的仪式或场面之中。很多时候，它就藏在这些细节里。这是日本给我的第一课，也是我这一次采访之旅中最深刻的记忆之一。
观众在开幕典礼结束后自发性捡垃圾。（图：陈思璇）
跨越语言障碍 以善意拉近距离
开幕典礼结束，也意味着各个项目正式展开较量，而媒体的“战斗”也正式开始。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奔波于不同项目、不同场馆之间，采访运动员，也在一场又一场的比赛中寻找值得记录的瞬间。
除了路途遥远外，在日本采访亚运会所面对的另一项挑战，就是语言。坦白说，语言障碍的桥段几乎每天都会上演。我几乎每天都会遇到同样的窘境，就是面对场馆工作人员，我说了半天，对方“有听没有懂”；对方解释了半天，我也同样“有听没有懂”。
很多时候一个简单的问题，往往需要来回沟通好几轮，甚至要不断比手画脚、重复说明，才能让对方明白我想表达什么或者理解我究竟想问什么。那种时候，多少都会有些尴尬和无奈。
毕竟对于媒体来说，赶场、采访、拍摄，每一个环节都有时间限制。当你连最基本的沟通都需要花上几倍的时间，自然会让人感到无语。
但也是在这样的过程中，我更加深刻地体会到尊重和微笑，或许就是最好的国际语言。尽管彼此语言不通，但我遇到的志愿者和工作人员，大多都非常热情，也非常有耐心。他们不会因为听不懂你的语言而显得不耐烦，更不会让你感受到被拒绝或被冷落。
相反他们往往会用一个礼貌的眼神、一个友善的微笑，再加上耐心的手势和姿态，努力想办法与你沟通。有时候，问题最终还是没有办法马上解决，有时候，我们甚至需要借助手机翻译、手势和各种肢体语言来完成一次简单的交流。
但奇妙的是，只要彼此都愿意付出多一份耐心，很多事情最终总能找到解决方法。在这里，语言或许成为当地人与外国人的沟通障碍，却未必能够阻隔人与人之间的善意。这也是我这次在日本采访过程中，另一个非常深刻的体会。
皮划艇赛事当天遇上多雨天气，志愿者和工作人员穿上雨衣继续站岗。（图：陈思璇）
镜头外的温暖
采访大型运动会，镁光灯自然是聚焦每一个项目的赢家，焦点落在金银铜牌得主。站上领奖台、摘下奖牌、接受掌声与祝贺的运动员，这些往往也是观众坐在家中通过电视转播、网络平台所看到最直接的画面。
但我人在场馆，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在好几场比赛结束后，我刻意把目光投向告负的一方。失败者赛后流露出的情绪，让人看了有些心疼。这趟采访过程中，我不止一次被这样的赛后画面触动。
记得有一次采访巴西柔术比赛，其中一场女子赛事结束后，一名吞下败仗的选手在比赛结束的那一刻，她的情绪似乎再也压抑不住，眼眶泛起泪光。就在这个时候，教练马上走到她身边。没有太多言语，选手下一秒便投入教练的怀抱。
那一个拥抱，仿佛胜过千言万语。赛场上的拼搏、压力、委屈、不甘，以及那些旁人无法真正理解的辛酸与无奈，似乎都在那个拥抱里找到了出口。或许她仍然难过，仍然觉得可惜、但至少在那一刻，她知道身边还有一个人懂她。
没有聚光灯，没有领奖台，也没有镜头追逐。坐在媒体席的我，却在那一刻深深被感动。或许，运动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只是胜负。
我们看到的，是冠军得主高举奖牌的那一刻，但在镁光灯照不到的地方，还有无数运动员在失败之后擦干眼泪、重新站起来，继续努力突破自己，有朝一日也能站上最高领奖台。
而那些陪伴他们走过低谷的人，一个拥抱、一个眼神，甚至一句简单的安慰，同样值得被记录。因为这才是最真实也最温暖的一面。
就像我国的综合格斗女王张汇雯，这一次为我国夺下历史性金牌，她在受访时都不忘感谢她的教练兼老公沈楷雄。我还记得我在赛后采访沈楷雄时，他说的一句话让我印象特别深刻。
他当时很自豪地说，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荣幸，能够在每一天早晨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就看到能够激励自己、让自己不断变好的人，而自己恰恰就是那个少之又少的幸运儿。正是因为他自己陪伴张汇雯度过各种起伏，因此特别理解这面金牌的意义。
所以，当沈楷雄谈到这场胜利时，他用了一句“extra sweet”来形容。的确，这场胜利格外香甜。因为只有真正走过那段漫长岁月的人，才知道站上最高领奖台的那一刻，是如何得来不易。
对于张汇雯和沈楷雄夫妻来说，这面金牌所承载的早已超过比赛的胜负。它更像是一段十多年共同奋斗的岁月，而这一切的艰辛终于在亚洲最高舞台，有了回报。
我国综合格斗女王张汇雯领过金牌后和媒体合照留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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