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佚／一个音乐酸民的自我修养 - 副刊 - 影音 - 试听间

音乐奖入围名单揭晓后，外界反应不外3种：有人直呼实至名归、众望所归、含金量十足，认为评审独具慧眼；有人替遗珠抱屈喊冤，觉得某件已入围的作品不该入围，暗自认定自己喜欢的作品不是落榜，而是遭遇了黑箱操作；还有人直接把评审团从专业人士降级成阴谋组织，觉得背后必然藏着不为人知的利益交换，也质疑评审标准、评选制度，甚至开始研究人情世故、派系角力、产业生态，可能连宇宙能量学、人类图、星座命盘、生辰八字、紫微斗数等都要逐项检视，试图找出某位歌手、或者某件作品究竟是靠实力还是靠水逆入围。

个人品味变唯一标准

一些音乐奖的评审阵容集结了资深业界人士、音乐人、媒体人、乐评人、创意人和素人听众，整个结构真的是跨了各种温层，好让评选机制在专业与大众之间取得平衡。然而，最难的，从来不是把名单选出来，而是让所有人都满意。每次到了这个时候，争议全勤出席，名单沦为配角，真正的重头戏是网军的审判大会。评审标准或许年年不同，但酸民的标准始终如一：仿佛只要名单跟我心中的版本一样，就是专业；跟我想的不一样，就是没眼光。于我而言，在某个程度上，这算是一种以自我品味为中心的认知偏误（除非作品真的很糟糕），而不一定是人格上的自我中心。换言之，很多人其实会不自觉地把自己的审美标准，误当成普世标准。因此，当酸民和评审的看法不一致时，我们很常在留言区看到这些评语：

“评审耳朵坏掉了”

“这种作品也可以入围？”

“小圈子自嗨游戏”

“自己颁自己爽”

“这个奖没有公信力”

“某某奖项没落了，给这种没听过名字的歌手入围／拿奖”

“马来西亚音乐收皮啦”

“一群10年没吃饭软趴趴马戏团骑呢怪修音怪砖家”

“我找了入围作品来听，有些歌很AI的感觉，在AI圈是最基本的存在，有些不错听，但我宁愿听AI”

这种“我要讲两句”的执行力，讨论的便不再围绕着音乐，而是对自我品味的捍卫，宣告自己的审美主权，甚至展开人身攻击，却从未依据外界的资讯来调整自己的认知。在社群平台连续发文二三十则，效率比倪可敏辞职的速度还要快，令人叹为观止。

问题在于，“我喜欢”和“作品优秀”并不是一样的概念。

无论是金曲奖、金音奖、叱咤乐团流行榜、格莱美奖，甚至近期颁奖给锺洁希的Josie Music Awards，世界上的评审大抵分成两类：一是坐在评审席，花了1个月、两个月，甚至大半年的时间反复聆听并从歌词、旋律、编曲、演唱、创新性、主题深度、制作完整度、产业影响力、技术表现等不同维度打分，先是筛选掉不符规格或品质未达标的作品，再与评审团闭门开会，针对作品展开几番激烈（或许不激烈）的辩论与投票，直到达成共识；二是坐在键盘前，需要的只有稳定的网络讯号。酸民未必会因为长时间聆听报名作品而经历“听觉疲劳”和“审美疲劳”，进而担心影响判断的准确性。他们似乎只要听过几首歌，就可以分析出整个产业生态；看过两三篇报导，就能解读整个生态和理解创作人／评审团的心理活动；至于那些从头到尾都漠不关心的人，似乎也丝毫不会影响他们最终裁决。他们的表态更多是从共鸣度、传唱度、流量或个人偏好出发，一般都展现出百分百的自信。

不认识，不代表不值得认识

虽然我不认为每个人都需要关注音乐奖，也不认为不知道某一首歌、某一个歌手就是没有见识（毕竟每个人关心的领域不一样），但我很好奇，一些人在社群平台看到没听过、没去过，甚至拿到米其林星星的餐厅时，为何第一个反应不是问“谁开的？”，或是说“连这种餐厅都可以拿到星星，米其林走向没落了吧”，而是会在留言处标记朋友，并说：“我们去吃”呢？网络如此发达，一键搜寻就可以知道餐厅地点、营业时间，并阅读食客评论／评分和照片，但面对自己从不知道的歌手，或者从未听过的音乐，为何不能抱着同一种心态／态度看待呢？

往好的方面想。虽然音乐奖成了酸言酸语大量繁殖的温床，但足以引起讨论，本来就是健康的现象。它反映了不同世代的品味差异，也显示出评审没有专门讨好某一群人，一切让作品说话。尤其在社群平台，每个账号都可以是一座属于自己的颁奖典礼，最佳专辑自己选、最佳歌手自己颁、最佳新人自己封，最后再把自己不认同的作品列入黑名单。于是我们可以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现象：过去人们质疑评审，是因为相信世界存在更好的标准。现在人们质疑评审，很多时候只是因为评审的答案没有跟自己一样。仿佛评审存在的意义，不是提供专业判断，而是负责验证网友的正确性。说到底，奖项本来就代表某种程度的taste-maker（品味制定者）机制。它是权威性的推荐，是产业风向的观察窗，是时代潮流的侧写，也是对作品艺术价值的一种肯定。对从业者而言，它提供了努力的方向；对市场而言，它建立讨论的焦点；对听众而言，则是一份值得参考的推荐名单。换言之，音乐奖或许只是“某个时间点的评价”，从来不只是告诉大众“什么最受欢迎”，而是在尝试提供“什么值得被关注”。如果奖项只是完全复制排行榜的结果，那么我们每天查看串流平台数据即可，根本没有评审存在的必要。

老实讲，我也有不认同入围名单的时候，也会在社群平台嘲讽质问、发牢骚。可是，作为听众，我觉得还是要保持一颗开放的心（毕竟入围名单不是只为我服务）。换个角度想，一首歌能从数千数万首报名作品中脱颖而出，通过专业同行层层考验认证的入围者，必有可观之处。这些入围名单，都是“拓宽世界观”最好的门户捷径。张开耳朵，给这些歌一次机会吧。如果你喜欢的歌刚好入围了，那事情就好办多了，尽情地在社群分享，让更多人认识这些作品，而这些作品也获得成长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