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因调皮被父母送进剧校,一个因家庭际遇走进戏曲学校。多年后,秦朗和徐挺芳戴上同一张猴王脸,却演出了两只不同的孙悟空。在他们身后,是一门靠身体和师徒传承的古老艺术,也是一场关于京剧如何面对年轻观众、现代舞台和海外市场的实验。(点击播客收听详情)
采访进行到一半,秦朗和徐挺芳从座位上起身,同时做了一个孙悟空的亮相。
动作几乎一样,神情却不一样。秦朗的眼睛不停眨动,脸上的变化更多,像一只随时准备闯祸的猴子;徐挺芳则收得更稳,少了一些刻意的“猴相”。
这也是《美猴王》一个有趣的地方。舞台上的两个人戴着相似的猴王脸谱,穿着相同体系的戏服,学自同一个老师,台下甚至有观众分不清正在演孙悟空的究竟是谁。但真正熟悉他们的人,只消看几秒钟,便能辨认出来。
徐挺芳说,即使两个人“学同样的东西”,到了舞台上也不可能一模一样。一个人如何生活、如何吃饭喝水,最后都会进入演员的身体。“零点几秒”的差异,也会变成不同的舞台性格。
对于一门极度讲究程式、师承和基本功的传统艺术而言,这个看似很小的差别,恰好触及了京剧传承中最根本的问题:所谓传承,究竟是把老师演过的东西原封不动地留下来,还是让下一代学会之后,再长出自己的东西?
不是人学猴,而是演“猴学人”
秦朗小时候没有想过要成为京剧演员。
“我在进剧校之前,我不知道什么是京剧。”他说。小时候的他调皮,也不爱念书,父母担心他上中学以后“学坏”,因缘际会听说了国立台湾戏曲学院,觉得学校至少能够帮忙管住孩子,于是把他送了进去。
他12岁开始学习武生,17岁第一次碰到孙悟空。多年以后回头看,那个父母用来“管小孩”的决定,把他留在了舞台上。更巧的是,当年那个调皮、不爱读书的孩子,最后最自在的角色,偏偏也是京剧舞台上最不受规矩约束的人物之一。
秦朗说,孙悟空与一般武生角色不太一样。演这个人物时,他反而可以放松一些,“更贴近自己一些”。在台上,他找到的是一种少见的轻松和自在。
徐挺芳走进剧校,则是另一段人生轨迹。
父亲较早去世,母亲一位朋友的孩子正在剧校念书,于是他也去参加考试。最初真正吸引他的,并不是什么“传承国粹”的宏大理想,而是一个孩子非常直接的感受——翻跟斗很好玩,而且做成一个动作,会有成就感。
两个人进入这个行业,都带着几分偶然。但一旦留下,接下来面对的却是极其具体、甚至枯燥的身体训练。京剧演员的能力并不是成年以后才开始学习的一项职业技能,而是在身体还没有长成时,就一点一点刻进去的。
对于武生而言,会翻,并不等于会演孙悟空。
秦朗在《闹龙宫》中要连续使用不同兵器。有些动作在观众眼里可能只持续几秒,背后却来自长时间、大数量的重复。他说,刚开始演孙悟空时,很容易把注意力放在外在技巧上——兵器怎么耍、跟斗怎么翻、动作怎样做到干净漂亮。只有这些基本功积累到一定程度,演员才有余力去处理人物。
但“会打”仍然不是猴戏的全部。
真正难以复制的部分,恰恰是最古老的部分:一个人从十几岁开始压腿、踢腿、翻身、练兵器,把动作练到身体不需要思考就能完成;再花更多年,让这些技术不再显得像技术,而变成角色的性格。他们的老师朱陆豪过去曾专门观察猴子的动作。对于猴戏演员而言,真正困难的地方并不是把人演得“像猴”,而是让台上的角色处在一种奇妙的中间状态:它是猴,却又有人的情绪、欲望、自尊和思考。
采访中谈起究竟是“人学猴”,还是“猴学人”时,秦朗坦言,刚开始根本不可能真正理解其中的区别。演员只能一场一场地演,看前辈的录像,听老师和其他演员的意见,再慢慢把学来的东西化成自己的理解。
“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人学猴,然后有时候又觉得自己是猴学人。”他说,“还在持续地学习。”
一条苹果皮里的传承
徐挺芳讲起《偷桃》时,花了很长时间说一只苹果。
他所学习的一套吃桃表演,可以往前追溯到京剧前辈的猴戏传统。过去,演员在舞台上会真的吃桃。但巡演到了不同城市甚至不同国家,桃子未必应季;果汁又容易沾到戏服,而戏服不像普通衣物一样能够随意清洗,于是后来改用苹果。
吃苹果本身也有程式。啃两口,吐掉;再啃两口,动作要卡在音乐里。传统表演中,还有演员将一圈苹果皮从嘴中慢慢拉出的技巧。
徐挺芳觉得,原来的方法虽然有效,但视觉上多少显得不够干净。于是他换了一个办法:提前用削皮工具削出完整果皮,在舞台上先让观众误以为自己仍然在做无实物表演,之后真的咬下一口,再突然拉出长长的一条苹果皮。
传统的“效果”被保留了,实现效果的方法却变了。如果从一开始,观众就知道那个苹果是真的,惊喜便消失了。他故意让观众先建立一个判断,再在下一秒推翻它。
“我觉得戏曲或是所有的表演艺术,就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他说。削苹果原本是日常生活里再普通不过的动作,“但是在舞台上,你就会觉得这件事情是特别的”。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介绍京剧时,特意将其传承方式概括为师徒训练,通过口授、观察与模仿习得基本功。京剧在2010年被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这种以人的身体为载体的传承方式,也是它与许多现代职业训练最不同的地方之一。
制作人陈怡蓁(Jenny Chang)在采访中提到,像秦朗和徐挺芳这样的演员,往往十岁出头便进入戏曲学校。唱、念、做、打,一项都不能少。在年轻人今天拥有越来越多职业选择的情况下,让一个十岁、十二岁的孩子愿意投入如此漫长的训练,再让他十几年后依旧选择留在舞台上,本身已经成为戏曲传承面对的挑战。
秦朗、徐挺芳和他们的老师朱陆豪戴上同一张猴王脸,却演出了三只不同的孙悟空。当孙悟空开始说“Nice”
传统京剧舞台原本高度写意,一桌二椅便可以代表完全不同的空间。但到了《美猴王》,海龙宫有了影像和水波,天宫有了云层,孙悟空取得金箍棒时,一根巨大的红柱通过舞台效果变成手中的兵器;八卦炉也加入了烟雾和视觉设计。
从外表看,它比很多人印象里的传统京剧更“满”。但陈怡蓁给整个制作团队定下的原则恰恰相反:“京剧是角儿的戏。”
舞台可以增加现代灯光、投影和特效,但演员面前要尽量留下空间;灯光要落在人身上;影像不能挡住动作,也不能让观众忘记舞台中央那个真的在翻、在打、在表演的人。
这部戏本身也经历了不断修改。制作早期以《闹龙宫》《闹地府》《闹天宫》等传统猴戏为主,后来删减、增加不同折子,并加入新的舞台、影像和灯光设计。从台湾演出开始,它先后前往新加坡、日本横滨等地,随后继续扩展海外巡演。
悉尼演出中,孙悟空突然蹦出几句英文,“You, me, go.”
拿到金箍棒后,秦朗又冒出一句“Nice”。
台下的笑声几乎立刻响了起来。几句最简单的英文,反而让台上的猴子与台下不懂中文的人,在一瞬间建立了关系。
这种改动不是悉尼独有。演员们告诉SBS普通话节目,去日本演出时也会学几句日语;不同市场的表演,会根据当地观众重新调整。
陈怡蓁说,每到一个国家演完,团队都会了解观众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再继续修改。对她而言,让京剧走出去,不只是把一个完成的台湾版本装进货箱,再运到另一座城市,而是在不损害演员和表演核心的前提下,不断寻找当地观众能够进入作品的入口。
孙悟空恰好提供了一个罕见的入口。与很多需要大量文化背景才能理解的传统戏曲人物相比,孙悟空本身早已跨越语言。电影、电视剧、动画、游戏不断重新塑造这个角色,即使海外观众从未进入京剧剧场,也未必完全陌生。
陈怡蓁正是因此选择《美猴王》作为推广京剧的作品。她说,希望找到一个能够让不同年龄、不同族群都进入的故事,而孙悟空是少数具备这种可能性的京剧人物。
当这两只不同的猴子,在悉尼的舞台上同时被不同语言、不同文化背景的观众看懂时,所谓“出海”,或许也不再只是把一门古老艺术送到更远的地方。
它真正要解决的问题始终是同一个:怎样让一门几百年前形成的表演艺术,在下一代演员的身体里,面对年轻观众、现代舞台和海外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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