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多所名校研究生人数超本科生,释放什么信号?
来源:倍可亲(backchina.com)这一现象背后有三重变量:高校提高研究生培养比重,国家增加战略急需领域人才储备,本科生源则将在未来几年逐步收缩
文|《财经》记者 鲁伟
编辑|朱弢
2026年开学季,山东大学迎来11030名研究生新生,本科生新生为10522人。研究生新生首次超过本科生。 同样的情况发生在多所高校。吉林大学2026级研究生新生10822人、本科生10541人。往南看,复旦大学2026级研究生新生13664人、本科生约5100人;浙江大学研究生新生14236人、本科生6748人。
事实上,除了个例,绝大多数“985”高校的2026年研究生新生人数都超过了本科生。“本研倒挂”不再只是清华大学、北京大学等少数大学的“专利”,正扩展到更多的综合性大学。
2026年迎新季的变化背后,有明确的政策指向。“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稳步提高研究生在高等教育在校生中的比例,大力发展专业学位研究生,加强基础学科、交叉学科和战略急需领域的本硕博衔接培养。
高校研究生超过本科生,这一变化背后有三重变量:高校提高研究生培养比重,国家增加战略急需领域人才储备,本科生源则将在未来几年逐步收缩。
在首都经济贸易大学劳动经济学院教授姜全保看来,这一轮“本研倒挂”释放的核心信号,是“人口质量替代人口数量,从人口红利转向人才红利的战略信号”。
他给出了三个层面的解释:一是高等教育毛入学率提升带来的“结构效应”——本科从“精英教育”变为“大众教育”,研究生教育承担起新的“精英筛选”功能;二是劳动年龄人口缩减下的“学历通胀”——本科学历供给足够大,激励更多人追求更高学历,形成自我强化的循环;三是研究生规模在现行评价体系中权重很高——研究生数量、科研产出、课题经费直接关系排名和资源分配,扩招能撬动更多政策倾斜。
这轮“本研倒挂”到底有多普遍?政策给出的是一条怎样的扩张曲线?对考研学子和高校,又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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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研倒挂”扩展到更大范围
“本研倒挂”并不是2026年特有的现象,只是今年的变化格外明显。
教育部学位与研究生教育发展中心的数据显示,在2023年时,北京市高校毕业生中研究生人数就首次超过本科生,北京由此成为全国第一个出现这一变化的省份。到2025年,已有超过42所“双一流”高校的研究生新生数量超过或接近本科生新生。中国科学院大学是其中的特例——2025级研本比(研究生新生与本科生新生之比)达38倍。
这所学校的情况比较特殊:它先有研究生院(2012年更名)、2014年才开始招本科生,每年只招几百人,是一所“倒着长”的高校。但同样的趋势,随后悄然蔓延到清华大学、北京大学、复旦大学等头部高校,这些高校自2020年前后陆续进入“研究生新生数倍于本科生”的稳定状态。
2026年的不同之处在于:“倒挂”走出了研究型大学的“小圈子”,蔓延到了本科招生万人规模的综合大学。山东大学、吉林大学、四川大学、武汉大学——这些一向以本科规模见长的综合性大学,今年研究生新生集体超过本科生。
细看2026级数据,“本研倒挂”有三条脉络。
第一条是“梯度”。在已公开数据的“985”高校中,复旦大学、浙江大学、南京大学、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处于研究生人数明显多于本科生梯队——复旦大学研本比约2.68∶1;浙江大学研本比2.11:1;南京大学研本比2.16:1;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研本比1.91:1。此外,山东大学、吉林大学、四川大学、武汉大学则处于研本比接近1∶1的梯队。
第二条是“投向集中”。招生增量并非简单平铺到所有专业,而是集中投向国家急需的工科与交叉学科。山东大学2026级研究生录取前五专业是工商管理、公共管理、材料与化工、基础医学、集成电路工程;浙江大学、东南大学的扩招方向覆盖人工智能、集成电路、新能源、生物医药等战略领域;东南大学新增低空技术与工程、医疗器械与装备工程、系统科学与工程三个本科专业。
厦门大学经济学系副教授丁长发对《财经》记者表示,这些学校的招生增量“契合市场需求”,与国家产业升级方向一致,是一次积极的调整。
他也提醒,方向找对之后,比的是培养质量——“头部高校培养质量不错,普通大学则已远远滞后于市场需求。”在他看来,扩招解决了“有没有”的问题,培养质量才决定“好不好”:更多高校需要加快跟上头部高校的步伐,推动专业设置、课程内容跟上产业需求,让学生“考进来”之后,更能“学得好、用得上”。
第三条是“招生结构在变化”。研究生招生在总量扩张的同时,内部几条路径也在发生变化:一是专硕比重在上升。吉林大学2026级研究生新生中,专业学位占比已达47%;二是部分名校在减少统考学硕——复旦大学、浙江大学、上海交通大学等C9高校密集停招统考学硕,部分学院基本关上了这扇门;三是推免的通道在变宽。2025年8月教育部新增67所推免资格高校,时隔八年再“开闸”,新增后全国已有超430所高校具有推免资格。
有专家认为,2026级“本研倒挂”既不是一次偶发的招生变化,也并非个别学校的“赶时髦”,而是过去十年研究生招生年均8%—10%扩张、本科生招生总量受人口结构约束之后,顶尖高校录取结构首次出现的集中变化。这背后是“十五五”规划、教育强国纲要与就业市场共同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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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生招生为什么变多?
观察“本研倒挂”的成因,要回到今年出台的两份重磅文件——一份管五年,一份管十年。
五年这份,是2026年6月国务院印发的《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它同时给本科和研究生划出扩容路线:本科一端,“双一流”高校本科招生数将增加10万人以上,新增高等教育资源适度向人口大省、中西部地区和民族地区倾斜;研究生一端,稳步提高研究生教育层次占高等教育在校生比例,大力发展专业学位研究生教育,加强基础学科、交叉学科和战略急需领域本硕博衔接培养。
2026年9月22日,国家发展改革委政策研究室副主任李超在新闻发布会上表示,“十五五”期间将“有序扩大优质本科教育招生规模和研究生培养规模,支持建设若干‘双一流’高校新校区”,并披露“近年来通过中央预算内投资、超长期特别国债等政策资金,已推动超过30个‘双一流’高校新校区进入大规模建设阶段”。
十年这份,是2025年1月印发的《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它把“有序扩大研究生培养规模”上升为十年战略。这份纲要与“十五五”规划建议一脉相承、同向发力,两份文件在研究生扩招上作出了方向一致的安排。数据能印证这条扩张轨迹:2015年到2025年,硕士招生从57.06万人增长到123.68万人,年均增长约8%;博士招生从约7.5万人增长到20.16万人,年均增长约10%。
一边是招生规模十年翻倍式扩张,另一边却是需求端持续降温。考研报名人数已连续三年下降——2024年438万、2025年388万、2026年343万,较2023年峰值474万累计减少131万人,基本回归2020年规模。
但考研报名人数下降并不意味着“好考”:目标清晰、备考经验丰富的往届生成为考研主力;热门专业报录比仍维持在18:1以上。
麦可思《2026年中国本科生就业报告》显示,应届本科毕业生“暂不工作、准备考研”的比例已从2022届6.7%的峰值降至2025届的3.4%;2025届境内读研比例18.2%,与2024届的18.4%基本持平。
考研人数下降,和研究生扩招并不矛盾——两者统计的不是同一个池子。考研报名数,只统计走统考这一条路的人数;研究生招生总量,还包括推免、直博、硕博连读和博士招生,这些渠道同样在扩容。
考生的选择也印证了这一点:本科在读学生留学意向占比回升,自主创业、灵活就业等通道更宽。说白了,考研不再是毕业生唯一的“向上通道”,而是与考公、就业、留学、创业并行的多元选项之一。
一部分人分流去了其他赛道,另一部分人通过推免等渠道直接升学——于是出现了“报名降温”与“招生扩容”并存的局面:统考报名的人少了,但研究生总招生数仍在增长,两个数字同时成立。
这种结构性变化,可能仍将延续。2027年全国硕士研究生招生考试网上预报名已于2026年10月9日启动,正式报名时间为10月15日—24日,初试时间为12月19日—20日。多所高校2027年继续扩招:中国农业大学、暨南大学硕士计划小幅增加,中国政法大学法律(非法学)涉外律师项目招生名额较往年增加40个。多家教育机构综合研判,2027年考研报名人数预计落在320万—335万区间,“四连降”概率较高,但降幅明显收窄。
考研报名减少,升学选择增多,这不是一次偶发的招生变化,而是政策连续加码、高校稳步扩招、考生选择多元共同作用的结果,也是“十五五”规划顶层设计走向落地实施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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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生“过剩”了吗?
理解政策推力之后,还要回到更深层的结构性问题——为什么是“985”高校率先“倒挂”?为什么是2026年集中出现?
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中国出生人口从2016年的1786万降至2023年的902万,2024年小幅回升至954万——七年之间减少接近一半。按18岁进入高等教育的节奏推算,2018年以后出生人口的下滑,将在21世纪30年代中期传导到高考端。不过眼下,池子还在扩大:2026届全国普通高校毕业生预计1270万人,同比增加48万人。
一边是现实生源仍在高位,一边是收缩预期已经形成——对坐拥一流科研资源的“985”高校来说,向上扩容研究生教育,就成了稳住办学体量的现实选择。顶尖高校的行动既是“对冲”,也是“布局”:用研究生扩招对冲本科生源下滑,同时把增量投向国家急需的工科和交叉学科,为下一轮产业升级储备人才。
高校为什么愿意扩?评价体系给出了明确答案。研究生数量越多、博士生规模越大,高校能拿到的科研项目、学术资源和政策倾斜就越多——由此形成“扩招—科研—排名”的循环。从评价体系看,研究生规模、科研产出、课题经费已是研究型大学排名、学科评估、资源分配的关键指标,扩招能直接撬动更多资源。这也能解释为什么2025—2026级招生季,多所“985”高校的研本比能达到2:1。
学生为什么读?就业市场的信号最直接。本科学历已从“稀缺资源”变为“基础门槛”——截至2025年,中国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口达2.7亿,本科毕业生规模连续多年位居世界前列。与此同时,“学历贬值”的信号也在显现。
读研的意愿,也随院校层级分层。麦可思《2026年中国本科生就业报告》显示,“双一流”院校毕业生境内读研比例从2021届的35.4%升至2025届的40.9%;地方本科院校则从2024届的14.2%略降至2025届的13.6%。
麦可思分析认为,这体现了两类院校定位的差异:“双一流”院校科研资源丰富、保研机会多,研究型人才培养特征突出;地方本科院校应用型导向明确,直接就业仍是主要去向。
对个体而言,这条路还要算细账。姜全保判断“未来教育年限还会进一步延长”,方向有两个:一是提高教育投资的“精准度”,专业硕士比例提升正是这一调整的体现;二是打通“教育—就业—再教育”的循环通道,让学习贯穿职业生涯,成为持续的“能力迭代”。但他同时提醒:一是“就业推迟与职业窗口收窄之间的张力”——在校读书的时间越长,进入职场越晚;二是读研这笔投资能否回本——几年学费加上推迟就业可能损失的收入,要靠毕业后更高的收入增量来覆盖。
那么,中国研究生“过剩”了吗?看国际比较:截至 2025 年,全国各种形式高等教育在学总规模 4872.57 万人,在学研究生 429.95 万人,按宽口径计算占比约 8.8%。而据部分研究统计,发达国家研究生占高等教育在校生比例平均约 20%。这说明,中国研究生占大学生的比例,跟发达国家比还有不小的差距。
此轮“本研倒挂”到底释放了什么信号?姜全保认为,人口增量减少并不必然导致劳动力优势减弱。教育水平提高,仍可能增加有效劳动力。“本研倒挂”能否转化为人才红利,最终取决于培养质量和毕业生的实际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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