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8日，甘肃民勤，两辆大巴车摇晃着，一头扎进这片褪色的土地。 刚开始，近处是大片低矮的枯草和灌木，渐渐地，公路两侧的色彩越来越单一。最后，只剩下沙。 四面是一模一样的黄色，看不出远近，也望不到尽头，没有人烟。 快到终点时，导航定位戛然而止，代表车辆的箭头在地图上悬停于一片空白。司机失去了方向，来回调了两次头，似乎都不对。领队打电话求救，想形容自己的位置，却找不到标志物，他挣扎着开口，最终吐出一句：“我们在沙漠里，一条县道上。” 此时，如果把视角拉至800米高空，会看见中国第三大沙漠巴丹吉林正从北边压过来，而第四大沙漠腾格里从西、东两侧合围。民勤县，是被夹在中间的唯一绿洲，绿洲边缘的风沙线长达408公里。 民勤县东湖镇境内拍摄的腾格里沙漠西缘工程固沙现场 / 新华社记者范培珅 摄 在漫天黄沙里，一辆迷途大巴，几乎像一粒尘土一样不起眼。但这也正是他们深入其中的原因。 为了阻止两大沙漠合拢，保护河西走廊腹地不被沙海吞噬，1950年起，三代民勤人用双手种下了一条210万亩的环绿洲锁边林草带。直到现在，对沙漠的阻击仍未停止。 这是2026年秋季治沙周期的普通一天。上午9点半，两辆大巴终于顺利停靠在民勤日月湖种林基地，100多名志愿者鱼贯而出。 一个民勤年轻人仲麟站在风里，腼腆地欢迎着他们的到来。过去6年间，这个皮肤黝黑的“95后”，在民勤组织了5万多人次志愿者，在沙漠里种下220多万株梭梭。其中包括综艺节目《种地吧》的嘉宾“十个勤天”，他们曾在这里和仲麟一起种下18万棵树。 《种地吧》的嘉宾“十个勤天”到民勤和仲麟一起种下18万棵树 /《种地吧》剧照 面对这片足以吞噬一切的无尽黄沙，人类曾经显得弱小。但现在，因为一句“请到民勤种棵树”，越来越多的人，正在义无反顾地拿起铁锹冲进沙漠，要为这片土地争出属于自己的命运。 而民勤想要的其实很简单，在这座小城的各个角落，人们都可以看见它——“确保民勤不成为第二个罗布泊”。 据国家林业和草原局，两年来，当地干部、群众全民“接力”，参与防沙治沙等活动的人数已超30万人次。 01、沙丘上的一天 这天一早，美国人埃文·凯尔和远在美国明尼苏达的妈妈通了电话：“我今天要去沙漠里种树。”妈妈在电话那头震惊：“等等，你要去干什么？”埃文向南风窗解释这个反应，因为“美国没有这种事”。 埃文曾因捐献一本重要的二战时期相册，获赠中国外交国礼瓷，后来在天津定居。邀他来民勤的是伊拉克人王立轩，网名“老王在中国”。老王不仅邀请了他，还邀请了来自兰州高校的几十名留学生和老师。准备深入沙漠时，老王大笑着从装备车里拿出一件军绿色棉大衣，给埃文披上：“你先来（穿上），别说我们伊拉克人欺负美国人。” 南风窗调研中国志愿者团队及“老王在中国”（中）、埃文凯尔（右）等，正在听行前讲解 等到再次交流已是两个小时后，埃文在简易防护棚里席地而坐，一手捧着盒饭，另一只手对南风窗比画，脸上流露出不可思议：“这是我人生第一次进沙漠。我以为沙漠就是特别冷，结果沙子到处都是，眼睛里、鼻子里、耳朵里，全是。早知道该戴护目镜。” 他进沙漠这天，其实种不了树。10月底的民勤，处于“压沙造林”的“压沙”阶段，主要工作是打草方格。 沙丘上已经提前挖好了一米见方的沙沟，像在沙漠上画出了一个巨大的棋盘。带队的技术员蹲下去，叫众人围到跟前，演示如何用干草将棋盘固定在沙漠中。 这看似简单，但十分讲究细节。沙漠风大，动作必须快。两个人配合，一个铺草，一个拿铁锹铲沙压草，形成一个“V”字形。铺草时，更坚韧的草根要朝着西北风来的方向，才能扛住风。格子与格子之间的十字部位一定要填满，这里是关键的交叉点。 “老王在中国”（左）、埃文凯尔（右）正在铺草方格 这一套利用干草且主要依靠人力的治沙方式，学名叫作“半隐蔽式草方格沙障”。扎格子的草至少60厘米长，对折后扎入沙层10到15厘米，上面留20厘米以上，围成一米见方。这个高度足以拦住风沙，减少流沙，还能凝聚水汽，便于后续种树。 草方格还有一个别名——中国魔方。它的发明经历了漫长的科学论证，但在民间，往往还伴随着一段更为简化的传奇故事。 上世纪50年代，我国要修建第一条沙漠铁路（包兰铁路），为了让它成功穿越沙漠，打破国际上的“不可能”论断，治沙就成了关键。在屡试不顺的前期过程中，职工和研究人员用麦草在沙漠里扎出“人定胜天”“中卫固沙林场”等字样，意外发现，大风过后，凡是方块形的字，都没有被沙子埋掉。从此，方形草格成了主要研究方向，尺寸也逐渐被验证出来，为一米见方最佳。 乌玛高速青铜峡至中卫段穿越腾格里沙漠的路段，两侧设置了生态防护带 / 新华社记者冯开华 摄 如今，这个小小草格，成了享誉世界的中国治沙经验。 不过此刻，民勤沙丘上的志愿者们，大多并不了解草方格的历史。他们当下只有一个想法，和队友共同完成领到的任务，并且要保证每一个都“通过质检”。 乌克兰人孔德在兰州住了十年，在兰州交通大学完成学业后，又留校做行政管理工作，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走进沙漠，要负责带一组留学生打草方格，虽然只停留一天，但他感到这是一次很特别的经历。 而自称“禾伙人”的小雅已经在这儿打了三天草方格，她上手很快，三两下铺好草，利落地铲沙压住。她原本在自己的区域埋头干活，中途被分配过来，做新手们的“助教”。有些新手果不其然搞错了干草的方向，也立刻麻利地跟着小雅一起返工。 “禾伙人”是“十个勤天”的粉丝，《种地吧》第二季节目结束后的两年里，“禾伙人”也成了最积极的外地赴民勤治沙志愿者群体之一。 “禾伙人”也是最积极的外地赴民勤治沙志愿者群体之一 / 南风窗张来 摄 中国科学院大学的学生马欣彤，也是新手团的一员。她在暑期参加了南风窗调研中国公益项目，曾在内蒙古的毛乌素沙漠采访殷玉珍，因此被南风窗再次邀请来甘肃实践治沙。她和同学原本计划要拍摄一组记录视频用于总结，但一抱住干草，手就根本闲不下来，设备也没有几次拿出来的机会。 在中午收工的时候，伊拉克人“老王”站在沙丘回望，两小时前还空荡无边的作业区域，已有一角被草网缚住。他有些惊奇地赞叹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只有人类能做到的事情，而这个群体是中国人。” 02、曾被预言消失的县城 在民勤，只来打了三天草方格的小雅，自称“算是很短的”。有人来一周，有人来一个月，他们往往从很远的地方赶来，比如广东、海南，近的则如北京、东北。 和老王、孔德不同，这些年轻人往往没有统一组织，都是自行从官方小程序“民勤种树吧”报名，到了县里，基本每个酒店前台都是“种树客服”，会教他们怎么找去基地的大巴。 治沙活动分春秋两季，每天上午、下午劳作，中午在基地吃大锅饭，晚上天气好会有篝火晚会，基地还时不时会带队去逛逛民勤。民勤人也逐渐习惯了城市里出现大批外地人，只要听到对方是来种树的，旅店、饭店、出租车都会给优惠价。 有时天气不佳，基地会临时取消活动。有一个志愿者利用闲暇，自己去逛寺庙，结果被一个当地人热情地拉去“一日游”，又被带去吃饭。他一直琢磨着对方到底是不是骗子，等着套路出现，但回过神时，自己已经被送回了酒店，一分钱也没掏。 去民勤治沙，甚至成了一种“很酷的生活方式”。志愿者小雅前不久辞掉了工作，处在迷茫期，所以干脆利用自己的闲暇时间来民勤。在沙漠上，人的心境会变得开阔，也不会想太多。他们会带着“十个勤天”的“物料”来沙漠一起合影，有些人种完树，还会用小瓶子带走一点点流沙做成纪念品。 “禾伙人”带着“十个勤天”的“物料”到民勤种树 / 图源：@睡够10h就原谅世界 事实上，最早的民勤没有这么热闹，甚至也没多少人知道。 2004年，有“预言”说，民勤将在17年后消失。这是基于当时趋势的判断，彼时，石羊河的尾闾湖青土湖已经彻底干涸40多年，民勤北部一直有着一个巨大的风沙缺口，巴丹吉林和腾格里形成围攻之势。 在云南做药品销售的民勤人马俊河看到这则报道，担心自己就要无家可归。2006年，他和同乡一起成立民勤第一个环保志愿者组织“拯救民勤志愿者协会”，发起了民间公益治沙行动，第一批来了20多人。 他在民勤、甚至国内，都较早地展现了运用互联网治沙的思维，2011年就发起“拯救民勤·绿色传递”公益活动，促成杭州林等153个公益造林点的建设。2016年，以蚂蚁森林上线为代表，互联网企业也纷纷进入民勤，组织种梭梭、花棒。民勤的公众关注度，逐年慢慢提高。 2020年，一个“95后”年轻人仲麟，也放弃了南方城市的工作机会，加入返乡种梭梭的事情里来。几年后，他接到了一个电话，对方自称是某个综艺，想要来民勤和他一起种树。十个年轻人果然来了，和他一起在腾格里沙漠边缘种下18万穴梭梭。 仲麟正在现场向志愿者讲解铺草方格步骤 节目播出后，这一集迅速冲上热搜，在全新的互联网时代，流量和关注在非常快的时间里转化为成果。“十个勤天”的粉丝自发找到基金会凑钱认捐，并跟随综艺的脚步亲身来到民勤参与治沙。 2025年2月，民勤正式发布招募令，把此前零散的粉丝行为变成有预约、有基地、有食宿、有安全管理的通道。2026年，马俊河与仲麟的基地都纳入了“民勤种树吧”的小程序平台的统一管理体系里，志愿者可以一键完成线上报名。 数字开始滚动。2025年当年，4.1万余人次参与，栽下152万多株沙生植物，压沙面积逾4000亩。到2026年5月5日，年度线上报名人数超过5万，累计4.6万人次参与，单日预约峰值超过4000人。算下来，近三年，将近有10万人次志愿者参与去民勤种树治沙活动。 近三年，有将近10万人次志愿者参与去民勤种树治沙活动 2026年春季单季最为夸张，超过3万人次来到民勤，栽植梭梭、白刺、柠条等耐旱树苗超过100万株。“请到民勤种棵树”的口号爆火互联网，媒体开始纷纷追踪报道。 据官方统计，在这些远赴民勤的志愿者中，近八成是20到35岁的青年，一半是在校大学生。他们大多先飞到兰州中川机场，转一个多小时高铁到武威，再坐县里的大巴进沙漠，自掏腰包，分文不取。 03、中国经验 数万人因为一句口号奔赴民勤，这是互联网时代公众参与生态治理的一个样本。但把视线从日月湖基地的沙丘上抬起来，会看到一张更大的棋盘。 先看一组数据，20世纪末，民勤荒漠化面积一度高达94.5%，到2025年，荒漠化土地占比降至88.18%。 从“94.5%”到“88.18%”，仲麟告诉来访者这个数字，对方总会觉得吃惊，“看起来幅度很小”。但就是这个“看起来很小”的变化，背后是民勤森林覆盖率从20世纪50年代的3%提升到18.28%，408公里风沙线被300公里防护林截断，那个“民勤或将消失”的预言也随之被打破。 如果扩到武威全市，仅仅看“十四五”时期，极重度荒漠化、沙化土地分别向重度减缓672.9万亩和282.4万亩，风沙线整体回退10到30公里。而再看甘肃全省，目前，1686公里的河西走廊风沙线上，已经立起1482公里林草阻沙带，212个重点风沙口中178个得到有效治理。 治沙工人在宁夏中卫市境内的腾格里沙漠铺设刷状网绳式草方格沙障 / 新华社记者冯开华 摄 而“请到民勤种棵树”累计种下的1.5万亩公益林，放在甘肃1171万亩的沙化土地综合治理面积里，大约占千分之一。这一数字既证明志愿者的贡献真实可查，绝非作秀；同时也表明，志愿者群体并非治沙的主力。70多年的工程治沙、“三北”工程、锁边林带建设，财政投入、科研体系和本地治沙人的日常管护，才是这套系统得以运行的主干。 那么，几万人奔赴民勤的关键在哪里？事实上，这本就不在于他们替代了工程，而是这件事打开了一个通道，让普通人理解治沙、参与治沙。公众关注度所形成的社会认同，往往能够带来更多意想不到的效益。 在另一个地方，毛乌素沙地上，殷玉珍的故事也展现了“被看见”这件事的意义。 1985年，19岁的殷玉珍嫁到内蒙古乌审旗，婚房是半截埋在沙里的地窖，“风沙一夜就能把门堵死”。她对这片沙地撂下一句狠话：“宁可种树累死，也不能让沙子欺负死。”1999年，在河南洛阳任教的美国教师“赛考斯”正是听到了这句话，深受触动，给几十家美国机构发邮件募捐，最终筹到了5000美元，辗转交到了殷玉珍手上。 年轻时的殷玉珍 / 图源：人民日报 5000美元的善意，让殷玉珍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都难以忘怀。民间层面的互助与参与，所产生的精神意义相当巨大。 中国人能完成“不可能”的治沙壮举，在年降水一百多毫米、蒸发量两千多毫米的地方，仅仅靠自己的双手和一次次弯腰，就能按住沙漠。这背后所体现出来的坚韧精神，震撼了世界。 《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三次将防治荒漠化杰出贡献奖颁给中国。公约秘书处执行秘书蒂奥多次表示：“中国是防治荒漠化方面世界上最杰出的国家。”2025年10月，“三北”工程在粮农组织成立80周年活动上获“全球技术成就林业奖”，2026年，粮农组织《世界森林状况报告》专门收录了三北的做法。 殷玉珍曾在南风窗调研中国的采访中说：“风沙没日没夜刮，分不清东南西北，根本无处可去。曾经有整整七天，我几乎没怎么吃饭，只靠喝水撑着，最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皮肉贴在骨头上……当年的日子实在难熬，整夜风沙刮不停，沙子往鼻子、嘴巴里灌，睡觉稍不注意，沙子就能把人埋住，容易窒息。” 当时殷玉珍与丈夫的家 / 图源：人民日报 这一天的民勤，同样起了5级大风，扬起的沙尘灌进了所有人的鼻腔、耳朵、脖颈。殷玉珍几十年前的毛乌素记忆，似乎又再现于腾格里沙漠。 但如今，毛乌素沙漠已铺满植被，殷玉珍也几次站上了联合国的舞台。而眼前的腾格里沙漠，也被绿带锁住了移动的轨迹。 民勤的沙丘上，穿着五颜六色冲锋衣的年轻人，还在一次一次地起身、抱草、弯腰、铺平。 沙漠用它的残酷赶走了很多人，如今，恰恰是这份严酷，吸引一批批人奔赴而来，与之对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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