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前所未有的三方聚首让北京面临微妙的外交平衡:如何协调与华盛顿和莫斯科的关系?三方各自想得到什么?这场备受瞩目的会晤究竟能带来实质性突破,还是更多停留在象征性层面? 亚太经合组织(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将于11月18日至19日在中国深圳举行。中美俄领导人将于19日举行首次三方会晤。 对北京而言,峰会既是展示中国经济科技发展、推动亚太区域合作的机会,也是一次外交考验:如何在与华盛顿维持稳定关系之际,处理与莫斯科的战略伙伴关系,同时避免因大国政治交易损害中国长期塑造的多边主义形象? 中国外交部已证实,习近平、特朗普和普京将于11月19日举行三方会晤 图像来源: Dmitri Lovetsky/AP Photo/picture alliance 专家看特习会:难有重大突破 中美领导人即将举行今年内的第三次会晤,受访专家普遍不认为双方在贸易、技术或其他议题上会取得任何重大突破。维持现有贸易休战、避免双边关系再次恶化,或为更现实的共同目标。 美国布鲁金斯学会高级研究员 Patricia M. Kim 认为,特朗普和习近平都没有明显意愿大幅扩展双边议程,但双方都有动力维持现有贸易休战。未来两年中美关系既不太可能出现失控式升级,也不太可能实现显著改善,更可能延续目前的“交易式缓和”(transactional détente)。 法国赛尔奇-巴黎大学张伦教授认为,特朗普在内政和外交上都面临压力。中期选举失利意味着特朗普在国内将面临更大政治掣肘;与此同时,美国与盟友关系受到冲击,美国主导的国际秩序也面临挑战,而伊朗战争进一步消耗了美国的资源和影响力。 在张伦看来,这使特朗普在与北京打交道时处于相对不利的位置。特朗普或许更希望在外交事务上取得成果,并争取习近平对其政策的配合。 棘手问题不急于在深圳敲定 欣瑞基金会(Hinrich Foundation)高级分析师Jia Hui Tee认为,双方领导人将把重点放在稳定目前仍然脆弱的贸易关系上。 她指出,双方有望在互惠关税削减方面取得进展,即分别对价值300亿美元的商品下调关税。相关商品清单已经公布,如果能公布具指引意义的实施时间表,将成为美中双方都乐于展示的成果。 美国希望中国加快采购美国农产品,并加速稀土及关键矿产的交付。但Jia Hui Tee认为,在特朗普中期选举失利、民主党对其关税政策施压的情况下,北京可能会谨慎履行相关承诺。 她同时指出,双方都不愿轻易放弃手中的谈判筹码,包括稀土出口以及科技出口管制措施。鉴于外界预期两国领导人不久后还将在迈阿密G20再次会晤,因此双方有空间将更具争议性的问题留待后续讨论,也可能进一步延长贸易休战。 中美俄峰会:各有所图 多位学者与分析人士的判断相当接近:此次三方会晤的象征意义大于实质内容;三方各有所图,但各自想要的东西并不重合。 特朗普想借此次会晤推动核军控议题,把中国拉上谈判桌,并将其作为未来核裁军谈判的开端。问题在于中国长期拒绝参加美俄主导的核军控讨论。据美国防部估计,中国拥核弹头超600枚,美俄各超过5000枚。若中国在美俄尚未大幅削减核武的情况下加入谈判,就可能面临在核能力差距尚未缩小前,便受到同等规则约束的风险,北京或许还会担心这会把中国锁定在永久的从属地位上。 俄罗斯要的是认可 俄罗斯希望借助与美中领导人对话,提升外交地位,并推动对其有利的战争解决方案。华盛顿智库史汀生中心(Stimson Center)中国项目主任孙韵(Yun Sun)对德国之声表示,莫斯科希望借此营造出一种“美国愿意与俄方坐下来谈判”的印象,从而削弱欧洲和乌克兰的信心。 北京乐享“调解人”形象 欧洲对外关系委员会(ECFR)亚洲政策研究员巴胡尔斯卡(Alicja Bachulska)认为,北京希望借助此次会议展现其召集大国、推动国际对话的能力。她对德国之声表示,中国乐享促成大国对话的“斡旋者”形象,但不想由此承担实际的外交责任,即在乌克兰或军控上做出任何实质让步。 “大国峰会”叙事对习近平存在风险 莱斯大学贝克公共政策研究中心路易斯教授(Steven W. Lewis)对德国之声表示,这种美中俄“大国峰会”(Great Powers meeting)可能很符合普京和特朗普一贯偏好的政治叙事,但对于习近平而言这其中存在一定风险。 乌克兰问题:北京为何不愿成为调停者? 他解释道,习近平或许可以通过与特朗普、普京私下谈判,推动形成一种由大国划分势力范围的国际秩序,使美俄默认中国在东亚和东南亚拥有主导地位(“门罗主义”)。但这样做可能撕毁中国长期一来塑造的国际形象——全球多边秩序的捍卫者——中国政府对外宣称的多边主义、习近平提出的全球治理倡议等战略经过精心设计,其目的在于说服新兴市场国家相信与中国深化自由贸易合作、参与“一带一路”将更符合自身利益。 美国凯南研究所所长基梅奇(Michael Kimmage)此前对德国之声表示,中国可能更关心的是普京政权的存续,而非积极推动乌克兰战争结束。俄罗斯为中国提供廉价能源,也是很少挡路的外交伙伴,俄罗斯取得彻底胜利未必是北京的目标,但确保普京“不输”至关重要,因此中国会继续间接支持俄罗斯、避免其战败,也不会在普京不愿意时向他施压结束战争。 张伦认为,当前局面“最符合北京利益”,北京正成为这场战争的最大受益者:美国亲普京的立场使乌克兰更难抵抗,欧洲被削弱,战后秩序和联盟力量受损,北京的地位和影响力将进一步凸显。但他认为,北京愿保持某种灵活性,既要继续支撑俄罗斯不垮,也不让这种支持大到得罪欧洲及其他西方国家的程度,同时不希望乌克兰败北,否则俄罗斯对中国的依赖会减弱。北京会静待时机成熟再以中立者姿态介入以获取最大利益。 伊朗问题:未见中美实质合作迹象 兰格罗宁根大学(University of Groningen)中国与中东关系专家费格罗亚(William Figueroa)对德国之声表示,目前看不到中美在伊朗问题上展开实质合作的迹象。尽管双方都反对霍尔木兹海峡收费制度及核扩散,但中国始终主张通过谈判解决争端,并反对以制裁或军事手段达成政治目标。 他指出,中国虽然不希望中东局势进一步升级,但现有局势并未对北京造成难以承受的压力,因此缺乏调整对伊政策的迫切动力。中伊关系虽重要,却主要建立在战略与经济利益基础上,北京从未愿意为维护伊朗政权而投入过多政治资本或承担重大风。 中国通过购买石油持续为伊朗提供关键财政支持,并可能在战争期间向伊朗提供有限的军事和情报协助,但中国的外交支持迄今并未带来任何实质性变化,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中国无论对伊朗还是对美国,在该地区都缺乏足够的影响力和施压手段。 北京希望将亚太自由贸易区(FTAAP,Free Trade Area of the Asia-Pacific)重新置于亚太经合组织(APEC)议程的核心位置。Jia Hui Tee指出,考虑到APEC本身并不具备法律约束力,建立一个全面运作的FTAAP并不现实。此外,中国长期维持的大规模贸易顺差,也可能削弱峰会“共同繁荣”的信息传递效果,因为许多区域贸易伙伴正对产能过剩问题感到担忧。 东南亚国家目前正积极推动贸易伙伴多元化。例如,印尼和菲律宾正讨论加入《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CPTPP),而东盟与加拿大自由贸易协定(ASEAN-Canada FTA)谈判也已基本完成。 不过,随着美中双方围绕关键矿产和科技出口管制不断加码,各国可操作的政策空间正日益缩小。 布鲁金斯学会中国中心研究员陈凯欣(Kyle Chan)认为,一些东南亚国家很可能会继续在两大超级大国之间采取“对冲”策略。例如,新加坡和马来西亚就曾因充当美中之间的桥梁而获益。 东南亚国家:在中美竞争中寻找战略空间 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副研究员瑞安·费瑟斯顿(Ryan Featherston)对德国之声表示,对部分经济体来说,例如越南,美中紧张关系也带来了机遇。这些国家不仅吸引了来自中国的投资,也扩大了对美国的出口,而且这种增长并不仅仅是简单的转口贸易(transshipment)。 费瑟斯顿认为,中期来看,中国在该地区影响力将更多取决于投资,而非贸易。近年来中国在东南亚的投资迅速增加,涵盖清洁能源技术、金属加工,以及数据中心等数字基础设施领域。 最终,这些投资究竟能够为东盟国家创造多少实际经济价值,将决定它们愿意在多大程度上容忍中国所带来的贸易失衡和产能过剩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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