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币升值曾是一个被政治化了的话题。五年多前，上海的一家报纸压住我一篇提出人民币升值的文章不发，说是有关部门要求不发这类文章。
关于汇率的理论基础主要源自西方经济学。这些经济理论是在西方发达国家形成发展起来的，是以这些国家的国情和经济社会发展状况抽象出来的理论。1983年我读萨缪尔森《经济学》，明确说是像美国这样的大国，出口不超过GDP的7%左右。正是基于我所谓的“小国模型”和出口占GDP比重较低的状况下，新古典经济学认为保持较低的本币汇率以促进出口，在一定程度是有利的。
在此状况下，低汇率促进出口所导致的损失，可以通过国内经济运行状况的改善，整体效率的提高来弥补。也正是从这个意义上说，为了扩大出口而保持一个相对较低的汇率是合算的。
然而中国情况就不一样了。这是一个具有13亿人口的大国，GDP总额即使在2000年，就已位列全球第6位。同样是在2000年，中国出口总额占GDP比重已高达23.1%。低估汇率导致大量出口所带来的各种损失，已经难以为国内效率提高所弥补，已经对于中国国内经济结构，以及中国的多边关系等方面，产生了严重的不利影响。一代农民工已经为这种低汇率政策作出了巨大牺牲，一代的土地资源和生态环境也为这种低汇率政策遭受了巨大不利影响，我们不能再继续这种政策了。
在国内，长期视人民币升值为禁区的一个重要原因，是认为人民币升值会降低国内劳动密集型产业出口，降低就业，从而降低经济增长速度。至于“阴谋论”之类的说法也很有市场，但不是主流。
应该说，低汇率之所以成为问题，也是改革导致的效率提高而带来的。1993年，中国价格体系发生转折性变化，全社会物价水平全面下降。这虽然有多种原因，但最主要的，还是由于非国有企业全面替代国有企业，导致了效率的持续提高，从而支撑了中国物价的全面下降。
在这一过程中，非国有企业促使一般竞争性行业的国有企业相继出局。这是因为非国有企业在渡过了最初的创业期之后，不甘心于既有的市场格局，祭起价格战屠刀，企图获取更多的市场份额。正因如此，中国经济的“虚高”价格逐渐向坚实的大地回落，国有企业的不合理利润逐渐消失，随之而消失的还有他们的生存空间。
按理说，接下来我们应该看到非国有企业之间的相互竞争，同时价格继续回落，最后落在市场竞争的均衡价格上。然而，就在这时，遇到了一道最低限价，这就是被低估了的人民币汇率。
在这一汇率上，相对于国外商品而言，中国商品整体处于较低的价格水平。中国企业以这一汇率为底线，继续提高效率，加快提高产品质量，同时也竞相压低出口价格，终于形成了吸引国外购买力的“价格低谷”，推动了一场持续十余年的出口大增长。
而在国内，则是由于国外购买力的强力支撑，形成了一个相对较高的价格水平。价格往下走的趋势大大减缓，整体商品价格难以因效率提高而下降，导致了长期的价格“粘滞”，事实上形成了一道国内经济的最低限价，对中国经济形成了一系列深刻影响。
减缓了本来有可能出现的非国有企业之间的激烈竞争。虽然私营企业家们都说生意难做，但温州、台州一带的民间信用利率仍然居高不下，民间企业的投资回报期，通常只有三、四年左右。
减缓了制造业结构调整，大量资源集中于低层次的日用工业品和组装加工产品生产，在浙江这样一些地方，出现了产业层次“低度化”倾向。
促使了中国物质资源和人力资源，在全球范围内的廉价大销售，形成了巨额外汇储备。而发达国家得了便宜还卖乖，引发了无穷尽的贸易磨擦。
更重要的问题还在于，这一最低限价托住了本来可能还会继续往下走的国内物价水平，于是进一步产生两个问题。一是影响国内分配结构，大量利润进入与国际贸易有关的部门和行业；二是压抑国内需求，在这一价格“粘滞”而导致的相对较高的物价水平下，相当一部分人群缺乏足够的购买力，从而影响国内消费需求，减少国内商业机会，穷国患上“资本过剩”的“富贵病”。
现在，我们假定人民币汇率上升，那么会出现什么情况呢。
一是企业或者降低以人民币计算的产品价格，使得以外汇计算的实际出口价格大致不变；或者提高外汇计算的产品价格，从而导致出口下降。不过出口的下降还取决于中国贸易对手的价格，如果我们还能在汇率提高基础上，维持对于贸易对手的较强综合竞争力，则出口下降未必较大。2005年以来人民币升值已经表明了这一点。而且，农民工失去出口企业如此低的这份工资，未必一定是件不好的事，未必一定会产生严重的社会问题，2009年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二是在降低后的价格上，企业利润将会受到一定影响，但由于原先的利润率较高，因而这种影响尚不至于是致命的，同时企业还可以通过提高效率，一定程度地消除人民币汇率上升影响。
三是国内物价水平将出现下降，或可以避免物价的上升。这是因为企业或为了出口而降低价格，或因为出口受阻转而不惜以降价参与国内竞争。这就使得在国内工资水平不变状况下，提高了城乡居民购买力，因而有利于拉动内需。同时这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避免出口减少带来的不利影响。
前述两个因素，将导致资本所得比重在国民经济分配中的下降，劳动所得比重在国民经济分配中的上升，这就有利于理顺分配结构，有利于促进经济增长从以投资推动为主，转变到以消费推动为主的格局上。
四是在一个相对较高的人民币汇率下，进口商品的价格将比较便宜，国内将增加资本货品进口，加快技术进步，同时由于进口原材料价格因汇率上升而下降，进一步抵消了产品出厂价格下降对企业的不利影响。
五是一些原先在高利润率状况下被认为是低利润的行业，现在变得有利可图，从而加快结构调整进程。
从这些分析中，我们可以看到，就长期而言，稳步推进人民币升值是完全有利于中国经济增长的，更是有利于转变经济增长方式的。
国内的一个担心是人民币升值会否重蹈日本覆辙。日本国土面积只有38万平方公里，当年人口只有1.2亿，整个经济规模与中国不能同日而语。中国经济规模巨大，区域差异和城乡差异巨大，国内经济具有很大的回旋余地，完全可以通过内部因素，消化人民币升值带来的短期不利影响。
总之，对于人民币汇率，我们不能仅仅把目光盯在扩大出口上面。低汇率对于起步阶段的中国经济曾经做出了非常重大的贡献，但当前低汇率已严重影响了中国经济结构优化，影响了中国经济发展方式的转变，影响了劳动收入比重在国民经济分配中的提高。这就需要我们从自身的国情特点出发，进行新的战略思考，更加综合地研究中国经济，推动中国经济更好地加快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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