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法国艺术收藏家朋友艾默莉•杨格告诉过我一个小故事,几年前她在纽约唐人街画廊装裱几幅她不远万里从中国预订来的周长海的画,可是当她去取画的时候却不见了画作。她非常着急询问画的下落,看到她的焦灼,画廊老板告诉她不必太担心请略等一会儿。不一会几位很有身份的东方面孔大佬驾临,他们非常礼貌地相商问及艾默莉能否把这些画儿转让给他们,价格由她随意开口定。艾默莉吃了一惊,但旋即一口否定。因为这些画儿是她精心挑选而且企盼了大半年时间才等来的。而且其中两幅是她给儿子结婚的礼品。

讲了这个故事以后,她恳求我去向这家画廊告诉一下画家周长海的联系方式,因为她已经答应了人家我会给的。我遵嘱来到这家画廊,店主得知详情后恭敬地告知上面几位大佬是名门世家子弟,已经在美国生活几代了,有的是出身清廷贵胄的后代,有的则是名宦之后或收藏世家,虽然已都不会讲中国话可在艺术鉴赏上却是一流。他们偶来逛画廊时见到了周长海画作,随生爱意并希望藏主能够割爱。既然艾默莉不愿相让,他们渴望得到周长海的联系方式自己去叩求索购。

这件事不由不使我对艾默莉刮目相看。她曾经做过艺术古董收藏和经纪,她的祖父是法国印象派后期的一个二三流画家,虽不甚出名,但西方美术史著作上总提他一笔。在艾默莉家里我见到过不少她远隔重洋从欧洲拍卖会上订购的其祖父的作品,观之倒是都还精致且让人神旺。艾默莉精通西方艺术这一点没有话讲,但她读中国画的悟性却是令人诧异。她偏偏钟爱周长海的梅花,而且每次去纽约大都会博物馆观摩中国画时她的见解都够独到且警辟,让我这个早年学过中国画的人不由不惊赞。

周长海的画作在中国画界引起轰动早已不是新闻了。他画梅五十年,从幼年时代就许身为梅,在彭城画界被奉为梅圣与梅仙。他在国内外很多城市举办过画展和画作拍卖,同时在各类著名的艺术大展和国画大展中获奖且被收存入各种著名画集;其作品被中国美术馆、人民大会堂、中南海、天安门城楼、中央美术学院和世界上其他国家美术馆收藏。周长海在法国、泰国、阿联酋等国家亦办过画展,其作品业深受国际友人爱好和收藏。
有着这么骄人的成就,常人或以为周长海一定是位清奇骄矜和特立独行的人,身上应该有着艺术家的种种行头和怪癖来标榜其才。但走近周长海,你才发现他是一个敦厚温润的学者,一个呐于言、捷于思、敏于艺、勤于行且严于律己的君子。

中国是个充满了墨香茶韵的民族,中国文化内蕴里有着许多只属于自己传统的文化DNA(“基因”)或曰文化胎记。这些能够代表中华民族文化精魂的东西里就有一种中国文人崇尚的文化符号曰“梅兰竹菊”四君子。它们代表着中华文人的人品和文品,也代表着中国文人的精神风骨和他们的骄傲。
梅兰竹菊,梅是第一。有人奉梅花是中国的国花。梅花高,高在她的品格,高在她的孤傲纯真,也高在她的脱俗与谦和。梅花不怕寒冷,不怕孤独,无惧形势的险峻,笑迎风雪;似柔弱而实倔强,形秀劲而性温婉。梅的精神是中国人独有的精神。
中国古人爱梅画梅早已有传统。史书有案可稽者载自南北朝时就有人开始画梅,迄至北宋,画梅已蔚成风气。释仲仁创墨梅画法,有“墨梅鼻祖”之称。其后杨补之又光大其叶。元代的王冕将画梅花推上了一个新的台阶,王冕不仅革新了技巧,而且也将其人品和抱负投射到了梅花身上,让梅花成了文人精神和气节的象征。当然,除了画梅花,写梅花的诗歌从先秦《诗经》时代就不胜枚举;诗画同源,这些也都生动地滋养和提升了画家们理解梅花、借梅写意的美学自觉。
元人以后,中国绘画中梅花作为题材和体裁都跃升到了一个新的境界。明代的陈老莲、陈宪章、刘世儒、唐寅及有清恽寿平、石涛、金冬心、李方膺、汪士慎、赵之谦和近人吴昌硕、齐白石等人在这些方面都各有造诣和创新。
由于历史上有了这么多大师的集体贡献和创造,画梅的门坎显然比国画中其他门类题材的难度要高。当然,大师齐集的领域有一个好处就是如果能够领略其精髓、能够融会贯通集思广益,真正的智者和勇者就能够借鉴先贤的成就而变法,站在大师的肩头创新。
千年法规、积习如山,临摹和掌握古人的技法心得已属畏途,谈创新何其难哉!但周长海就是这样的智者和勇者。
我观周长海梅图上常有一方图章:万幅梅花万首诗。若问他此生一共画过有多少幅梅花,大概他真的自己永远说不清楚。古彭国画界有一个传说,周长海画梅无计其数,始于童年、成于文革,光大于新时代。此话乍听起来有些奇怪,待到细询始知其妙窍。周长海幼时寒微,拜地方书画名流为师刻苦习画,在当地裱画部“松竹斋”观摩晚清及民国书画名人作品。彭城为文化古城,古董齐集、凤毛麟角尽有,此地是李可染、萧龙士、刘开渠等的家乡;再往上追溯,有文化名人张伯英的书法,鲁迅的学生时有恒也在此教书,再往后,又有潘天寿、李苦禅先生的高足刘梦笔等人,这些都极大地滋养了童年时的周长海。
初为艺术学徒,童年时的周长海手头拮据,买不起画帖和画纸,只能刻苦读画、博闻强记,用心默写下读过画上的笔墨浓淡、一勾一痕;这种童年的苦读和训练让他练就了视觉记忆的苦功,每当看到精品就如刀刻斧凿般地永镌于心,这样凄苦的记忆和超凡的童子功让他受益终生。直到如今,周长海仍然能够只看一眼就记住一幅杰作的谋篇布局和总体及细部的美来。
后来,如同当年的齐白石,得到了残片剩卷的几本《芥子园画谱》就成了他的恩物。周长海临摹画帖和画谱成了日课,把古人的构图和技法烂记于心,小小年纪的他就成了记忆各类画稿的百科全书。他头脑里贮存了成千上万的画稿,作画时随手拈来,涉笔成趣,随意点染皆成文章。周长海的奇技终获赏赉,五、六0年代中国受到国际社会的孤立,国家政府重视跟友好国家交往,文化名城古彭成立了玉雕厂制造仿古玉器和国画作为国礼并出口销往友好国家,四野征遗贤,周长海十年磨一剑终被赏识并请入了其殿堂。
到了国家的玉雕厂事事如意,但文革初年各类物资都匮乏,周长海写字绘画仍然珍惜字纸。那时候他多用厂里的废品包裹玉器和裱糊家具的皮纸和绵纸、高丽纸绘画写字,皮纸结构松散,绵纸更是性情不易把握不宜作画,有时是晕黑一片有时又是毫不吃墨。就这样,周长海在各类各色的纸张上练习作画,吃透了所有纸张笔墨的性情,能够掌握所有不同工具的干湿浓淡,善于理解材料而制造出随心所欲的奇美效果。----今天我们的物质材料极大的丰富,我们的画家不必这样吃苦尝试而很容易得到优良的纸张笔墨,但他们也缺少了这种刻苦的淬炼,更没有这种尝试和掌握各色材料的本领。偏打正着,周长海是在严寒中爆发出来的一株红梅,他的张力无限,他历受的苦难却不期而然地成了他的财富,这是他所始料未及的。
文革中愈来愈不事生产,后来连皮纸毛边纸高丽纸都渐稀少了,可是那时候写大字报的纸张却是无限供应,否则断了货这“反革命”的罪名谁也担当不起。周长海这个时候的书画纸又发展成了写大字报的白报纸。那时候工厂不事认真生产就连白报纸都质量不合格,纸质疏松画画不托墨,周长海也不气馁,因陋就简,用这些纸苦练书法,至今周长海不仅梅花画得绝,而且书法眞、草、隶、篆、行色色皆绝,正要感谢当年的那些取之无尽的大字报纸哩!除了书法,周长海更是不遗余力练习画梅,那些年里,周长海成了梅颠梅痴,不可一日不画梅,不可一日不练笔。没有宣纸和皮纸,他发疯地寻找各类报纸、试验各类报纸性能寻找合适练画梅花的纸张。后来据他发现,当时文革中给高级干部印刷的报纸《参考消息》纸张最好,略似皮纸宣纸可替代习画;周长海到处机关搜集《参考消息》画遍了全城;只可惜他那时候没有关注《参考消息》上的内容,如果他略微留心了,掌握了那么多的机密,也许早就学会了登龙术走上了“官运”也未可知。
除了练画,周长海尤为注重淬炼文品和人品。画技虽难,但通过学习可以提高,人品的高贵却非出自天性。周长海出身素寒在当时属于最时髦的阶级,而且周长海文武双全除了画艺更是一位武术家。他的拳术尤精,其螳螂拳被称为彭城第一。有了这一身文武绝活儿,周长海在那个时代并没有横行四海却是用他独特的身份保护了很多文化老人,其中最为让人难忘的是保护刘墨耘和刘梦笔先生等人。
刘梦笔和刘墨耘皆一代杰出书画家。刘梦笔是潘天寿、林风眠、李苦禅的高足和李可染的挚友;而刘墨耘则是一位世外高人,琴、棋、诗、书、画、医俱佳而且桀骜清奇。他们都是世家出身且自幼求学四海社会关系复杂,在文革中,有这种经历当然就要遭历磨难了。周长海却不避嫌、不怕背黑锅,主动接济两位老人。特别是刘墨耘在其家乡被扣逃亡地主帽子而亡命古彭,其时人人自危亲友无人敢于收留,周长海却主动将老人延至其家奉为上宾,在当时物质极度匮乏的情形下将息老人。墨耘老人感其诚挚忠恳遂将其浪迹天涯终生所学文武绝活儿悉授周长海。当地派出所获悉墨耘老人藏匿周宅遣人追捕,未想七旬老人一根绳鞭闪身飞檐走壁而遁,而公安人员对根正苗红绝对无产阶级的周长海徒呼奈何。
周长海照顾刘梦笔老人亦是无微不至。梦笔老出身望族,毕业于杭州艺专,受教于潘天寿、林风眠、李苦禅诸大师,一生收集欧美艺术品及中国历代名家画帖画作无算。文革时这些东西皆为四旧或惹祸之根。刘梦笔自己惧祸销毁无数,但其珍爱者却不忍下手散存煤堆、屋脊天蓬及众亲友处。周长海同样甘冒风险救助梦笔先生,无微不至,在那苦寒的岁月里对生命晚年的老艺术家献上一瓣心香。记得周长海曾经借阅刘梦笔晚清刻本的《群芳谱》,饱读其中诗话及画论花谱,周长海一号“芳圃”,不知道是否是为了纪念那段艰苦的岁月。
画梅不同于画其他花卉,古人最讲究梅花的品格与文人的品格。气节高则人品高,人品高则出手不凡。古代写梅讲究写出梅魂,自身是梅方能写出梅之精神。周长海自号“梅屋主人”,以梅为师、以梅为神、为顶礼、为性命,为生存之鹄的。他先是遍习古人画梅之法,胸中存梅树千株,梅花亿朵,梅诗万首,梅魂一缕;随后摔破揉碎飏飞簸沥,重新熔铸为心中之梅。有了这些当然不够,周长海把古今画家的梅花和自己胸中的梅花排列组合成画中应有、世上却无的梅花。到了这个阶段仍然不够,周长海开始浪迹天涯寻梅写生,把宫梅、野梅和心中之梅再进行重新的幻化;四海之滨、九阳之隙,搜尽奇树,凡普天下有梅之处,便有周长海踪迹。写生摹影,五十载辛苦非寻常;风晴雨露、霜晨月夕,闻鸡起舞、鸡鸣不已,周长海写尽天下梅图也耗尽生命的精力许身于梅,劳苦终生而未尝有稍悔。苍天无负苦心人,周长海的努力得到了非凡的成果。自幼的聪颖天赋再加上非人的后天努力,访尽名山大川、描摹尽天下梅花,踏遍青山人未老,却迎来了其艺术绽放和勃发的春天。
周长海是梅花奇人,除了博采众家之长、遍访写尽天下梅树以外,他能够跟梅花对话,听得懂梅花的一颦一笑一声一息。在画梅时他从不乔张作势沐浴熏香,而是屏息静气跟古今先贤对话,跟天下梅魂交流,跟大自然霄壤间的梅树吐纳互动,把梅的消息遣到笔端,替梅花抒写自己的精神。周长海下笔有如神助,从不滞涩,不管多大画卷常是一气呵成,使人惊赞、使人称奇。
周长海写梅清奇高格,其梅干如虬如龙如鹤膝麟角如铁鞭斗柄如扶摇羊角如怪如风,其梅花或疏或繁千丛万簇风神绰约似珠胎漫天碎玉霰空。周长海早年画墨梅千万幅干湿浓淡墨分五彩熟知梅花技巧,以黑白墨色作素描识透阴阳光感和表述技巧,使得周长海应用色彩为梅花造像时随心所欲。周长海画红梅、白梅、黄梅皆为一时之选,更绝的是他写绿梅的幽姿;写悬崖之梅、临水之梅、巉岩之梅和自己胸中块垒凌霄之梅,梅成了周长海,长海就成了梅树本身;隔空望去,他凌风傲雪,矗立在当年楚霸王项羽不可一世仗剑执戈叱咤风云指挥千军万马的戏马台前他的画室旁。
周长海画梅的一绝还在于他的梅不止是承袭前人的孤傲高洁和瘦劲,他的梅花更是生机勃勃充满侠气和逼人的力量。一反古人画梅常常刻意追求险傲和超脱,周长海的梅花是入世的、热烈的,其纷披烂漫、藏技法于无形,百炼成钢化为绕指柔;大象无形,把技巧化为了无痕迹,处处有机心而在在呈自然,笔笔有来历而无处见痕迹;拳拳之心,如盐溶水,艺境投射,水乳交融。凡读周长海画作者皆承认其梅花作品文化含量极高,把梅花的诗情画意提升到了至境。
古人认为画家格调高其画品方能高。周长海除了习画读书,个人修养也极为高尚,他终生习武并把武术气韵贯通到梅花图上,他认为到了万物臻至化境则相生相辅,在高境界的对话中文武是相通的。屈原流放,以剑为侣;李白辞庙,仗剑去国;而长海心意以先贤为宗。作诗写画,传递文人精神的一脉香火是他的终极心愿。
当然,不止是画梅,周长海在国画上是十项全能,他树石泉流、楼亭谿壑、山水人物、花卉翎毛都独擅其场。周长海是著名画家李可染先生的得意门生,也曾在中央美院张立辰教授的画室深造。他的作品受到画界宿耄和权威人士的交口称赞。非独他的梅花,周长海的芭蕉淋漓着南国的雨声,他的残荷敲打着潇湘的夜月,他的丝瓜柿子烘托着丰硕的秋天,他的茶花和紫藤摇曳着撩人的熏风。他的画作像是一台赋有魔力的成像机,你看上一眼它就印在了你心的一个角落,让你难忘,让你在下意识中不时忆起。
不止是画品高洁,最为难得的是周长海人品高尚。他为各类公益事业捐款捐画,而自身做人更是严于律己一派和气,其名声万里却绝无骄矜气,待人以诚,特别是对普通人和小人物。其画作虽然润格甚昂,但却常常为真心热爱其画作的平民百姓或草根知音无偿作画。这一点直追古代先贤,跟笔者敬佩的徐悲鸿先生极为相似。
宋人曾达臣有《独醒杂志》载前辈风流画梅先祖释仲仁及杨补之轶事,“绍兴初(1131),花光寺僧(释仲仁)来居清江慧力寺,士人扬补之、谭逢原与之往来,遂得其传。补之所作,后益超出,格韵尤高。然觞次醉余,虽娼优墙壁肯为之,他有求者往往作难……”。率性天真、寄情知己,粪土权臣及铜臭熏心者,古今画梅人持此一以贯之,周长海与释仲仁、杨补之衣钵一脉相承,观此岂仅一性情中人语可喟赞也!
史载另一画梅薪传者元代高人王冕晚年隐于山阴九里山。何其巧哉,古彭徐州亦有九里山一座,更其有名,是“九里山下摆战场”的九里。那么,这南北九里就衿连着两个许身为梅的画梅人,王冕与周长海,隔着七百余年的岁月,在进行着关于梅的这场持久的对话。两代贤人,一身正气,悉赋予梅及春的消息。
噫!微斯人,吾谁与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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