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最先在书店翻阅这书时,就是被这个“人物小引”所吸引的。个人觉得这实在是这部作品中的出彩之处,倒不是说许倬云评点的人物就是的论、真理(他对一些人物的评价也确实一针见血),而是他作为一个史家,经历诸多世事后,那种坦率、直言,归结过一个“敢”字,这也是时下诸多怀旧或回忆录的一个稀缺资源。现在的题目为编者所加,如有引起误会,责任在我。
史家许倬云评点各路彪悍人物
《许倬云谈话录》人物小引
(一)
许伯翔
我父亲虽做武官,却有文人修养。一方面受到家里的传统教育,一方面受到英国绅士风度的熏陶。
许翼云
我的孪生弟弟许翼云后来在台湾大学读化工,留学美国,曾是台湾原子能委员会主任委员,管台湾核能的事情。
张爱玲
在沦陷区里,战争很快就过去了,资源还在,租界里过得比我们好多了,所以纸醉金迷。张爱玲的小说还敢存在,她的书里看不见救亡。
钱基成
他(钱锺书)伯伯没做过官,但学问底子很好,一辈子投资在各种行业里,股份也不大。他这个无锡商会会长等于士绅的领袖,他也是江南总商会的会长。
鹿 桥
《未央歌》不提学生生活辛苦,其实,那时全中国的学生都很辛苦,都是一个人只有一套衣服,都吃不饱。
钱 穆
无锡人都很佩服宾四先生,他是自己学出来的,真是聪明,当然西学的东西不多,《国史大纲》是民族史观。
方东美
我上过方东美先生的课。方先生是桐城方家人,非常严峻,没有亲和力,讲课是不大管学生听不听得懂,一辈子没有教过什么真正成材的学生。他的学问自成体系,是杰出的哲学家。
英千里
我第一年在外文系读书,老师中英千里最高明……英千里教的是英国文学史,讲得非常有意思。
台静农
他是鲁迅的学生,一直胆怯,怕政府搞他,他对政府也一直不喜欢。
李济之
李济之先生是第一等聪明人。上课细密精致,纯学者的风度,做事和研究一样,一板一眼,行政能力强,井然有序,做得非常好。叶嘉莹
……戴君仁先生和郑骞先生,在台湾古典诗词教育的功劳很大。叶嘉莹是辅仁大学出来的,跟他们做同事,受二老的影响很多。叶嘉莹在台湾被关起来是因为丈夫的关系,这就是白色恐怖。
沈刚伯
沈刚伯先生也是第一等聪明人。沈先生是道家,看事情清楚;淡泊宁静,看上去好像是不在乎,但是有自己的原则。
董作宾
他没有受过正规的教育,纯粹凭自己的聪明才智,整出十个卜辞断代规则,使得我们对甲骨文的研究有迹可寻,而又从时间轴上,整理成年历,这是了不起的功夫。董先生的甲骨文研究当然不错,书法秀丽。甲骨以外的事情,他是不管的。
李宗侗
李宗侗先生出身世家,是高阳李家后人。他从法国留学回来后,一面在中法大学教书,一面做故宫博物院的秘书长……他是一个温厚的长者,学问很好,当然后来他就钻到中国古籍里面,把在法国学的东西摆在一边了。
劳幹
劳幹先生很聪明,世俗事务是不懂的。他记忆力强,悟性高,可读书以外事务的事情他没有机会学,也没有机会管,他觉得没有得到机会,所以遗憾。
刘崇鋐
刘崇鋐先生是谦谦君子,温和善良,在美国读了硕士,没有读到博士,后来一直做行政工作。他是一个长者,人也公正……他们家是林则徐的亲戚。
凌纯声
凌纯声先生是搞地理学的,中国第一部民族学的调查,是调查松花江下游的赫哲族,这部书是典范著作。后来他在西南领导史语所的民族组,做西南民族调查。
芮逸夫
芮逸夫先生没有受到正规的教育,跟凌纯声先生做助手,慢慢学出来,十分用功,在西南地区民族研究里,苗区的研究是他的功劳。
傅斯年
他能作研究,能讲演,能办行政,能跟人来往处理各种事件,真是全才。他办行政,权术也会玩一点,不是那么单纯的人。可惜天不假年,未尽其才。
顾立雅
顾立雅很矮小,很严谨。他读书很勤快,文章写得极好,他的英文逻辑严谨,文辞优美,不但汉学界里,在美国学界也是有名的好。
钱存训
那时候芝加哥大学要找一个懂中文图书的人,所以他做了馆员。芝加哥大学的东亚馆是他一手建起来的,今天芝大东亚馆是美国的大馆。
王世杰
王世杰是一个很能干的公务员,一个很好的学者,做事非常心细,也是非常有骨气的人。他对蒋介石不肯屈服,蒋介石不喜欢他。李 敖
李敖聪明有余,没有章法。我跟李敖之间很不愉快,因为他说谎,偷书……等到李敖要毕业的时候,我不盖图章,所以他没毕业。
宋时选
宋先生告诉我:他们认为李敖不可怕,文章骂人;许倬云可怕,文章不骂人,组织能力特别强,一声号召,几十个人跟着走,这个人太可怕了。这是他们打报告的人说上去的话。
蒋经国
蒋经国开放报禁党禁,可是顽固分子跟特务一次一次上呈,请他同意抓人和阻挡,他却不签。
雷 震
雷震和《自由中国》是自由分子力量。实际上,雷震本身不是北大清华系统下来的人,他原是国民党的人,也很不单纯,这个人不是纯从自由的理念出发……他为人深沉,也很有计谋。
殷海光
殷海光一辈子标榜自由思想、自由主义,到了晚年,他受捧之余,不免自负是大师,这是与自由主义矛盾的……可是他与专政做抗争,这是我佩服他的地方。
张 灏
张灏的文章非常扎实,学养非常好,是非常严谨的人,人也正直。
林毓生
林毓生也是很深思积学的学者。
陈鼓应
我和陈鼓应不熟,我对道家也所知有限,他后来到北京大学待了一阵子,我记得他是从做尼采开始,再做道家。
南怀瑾
南怀瑾是奇人,有一股吸引力,交游广阔,佩服他的人也很多。大概是传统严谨的学问,大家觉得太枯燥,他讲的有许多很方便的途径。
杨庆堃
杨庆堃先生是非常好的社会学家,他跟费孝通先生大概是一班的了,都是吴文藻门下。杨先生对社会学有很大的贡献……
王小波
他坐无坐相,站无站相,我说他是“惫懒相”,站着歪歪倒倒,坐在那里,他的脚翘在桌子上,我的脚也翘在桌子上。
陈 诚
陈诚这些人觉得要生存就必须要搞自由经济,经济就立竿见影,立刻好转了。
余纪忠
他将南北物价、香港物价,和电台播告股票、石油,各种价格,油印发布,一天四页,自己拿到街上去派报。市场有需要,销路立刻打开。李登辉
像李登辉,他说中国是“清国奴”,他们脑子里,中国不现代,日本是现代的。
张忠培
张忠培先生是苏秉琦先生的大弟子,他是中国著名的考古学家,国家文物局专家组的组长,现在已经退休了。1985年,相交以来,我和张忠培一直是好朋友。
邓小平
有一个值得称赞的地方,拿道路系统作为建设的第一要件……邓小平怎么想到这一块,不晓得从哪里来的灵感?相当可佩,这个是关键性的问题。
蔡元培
蔡先生是清朝翰林,在法国、德国都待过,他在法国时间比较长,他原先的想法是仿造法国的办法,由中央研究院管理全国的高等教育和研究……
李 焕
1987年蒋经国死了,他们在讨论该怎么纪念他。“教育部部长”李焕经手这个事情,他说:纪念蒋经国最好的办法……办大规模的学术基金会。
史景迁
在明末清初的时候,江南地区的城市生活很好,尤其是士大夫。史景迁就说想做一个明朝的士大夫。
白先勇
白先勇有使命感,自我鞭策,是好事情。但我没看见文学艺术界还有像他这么热诚的人。
陈寅恪
陈寅恪先生本来有能力写通史,可是晚年眼睛瞎了,环境又不好。他早期写印度神话,是探索中古以后中国接受了外来的影响,尤其是佛教……他写的关怀基本上不在历史本身,而是将自己也摆放在历史里。
(二)
钱锺书
无锡今天不如以前,衰败下去了。当年出了很多学术界人物。吴稚晖很有名。钱锺书是后来才出名。钱锺书博闻强记,没有思想出来。
逯耀东
逯耀东是我的学弟,他在台湾考博士,是我组织的博士班。他主要做魏晋南北朝史研究,有一段时候,他写“文革”,其实写得不错。他是高度的民族主义……
梁启超
梁启超是了不起的天才,文章写得既快又好,这种人不容易出现……梁启超的文章,影响深远。
萧 干
他从英国伦敦寄回来的信,每个人都读,文章写得好,使大家对欧洲战场有很多了解。
张恨水
张恨水写南京很深刻,他的东西没有后来金庸那么流行,但是他讲的故事是男女老少都能看,因为跟自己的生活比较接近。胡 适
他是一位启蒙带路的人,但开风气不为师,他很清楚自己的定位。
鲁 迅
鲁迅对同时代的人影响并没有那么大,我父亲那一代,兄姐那一代,到我这一代,都不会这么说,只是大陆关着门这么说。
金 庸
金庸的小说跟别的武侠小说不一样,擅长写感情,情之所重。
古 龙
我不喜欢古龙的小说。古龙的句子写得别别扭扭,太卖弄了。他的武功完全是嘴巴上说出来,不可能打的。
二月河
二月河的书我们都晓得移花接木的地方多得很,不同的事儿,栽在一个人身上,转接过去。
余光中
外面看上去很拘谨。他很不错,但是放不开,文章放不开,诗也放不开。我曾经跟他提过,假如将来中国文学史上要记台湾一段,只挑一个人,就该挑他。
痖 弦
痖弦是一个很守规矩的人,一本正经。
高信疆
高信疆可以拿一个整版排成大圆圈,圆圈外面是广告,圆圈里面是文章。他有胆子做这种事。
高希均
高希均是事业家,他的组织能力很强,办杂志相当能干,文章则在经济方面。
黄仁宇
黄仁宇的文章写得不错,他太太帮他忙的。他讲课不行,口音太重,湖南话。他是很可惜的,原来是国军的一个军官,比我们岁数都大,可他是余英时的学生。
何炳棣
何先生自认学问是当今第一,到九十岁了还不能免除这一番自豪自傲。他有他的贡献,因此他认为自己的文章是天下第一,他老师雷海宗是天下第一……他对隔一代的人很宽厚,特别是威胁不到他的人。
顾 准
在大陆,大家常常称赞顾准,他们说顾准是一个非常渊博的人,我看他不太渊博。顾准对希腊研究也不太透彻。但是我们不能苛求,要怜悯。
余英时
英时跟我虽然性格不一样,学习方向不一样,但我们互相切磋,互相砥砺,而且互相规劝,我一直当他是益友、诤友。他是了不起的学者,会抓题目,文章做得细致,写得滴水不漏。
张光直
光直是我的老朋友。我跟他在学问上有意见不一样之处,但交情始终如一。
许亦园
从做学生起,我和亦园就一起上课,我们是一辈子的交情。我跟他一起走,他一定扶我下台阶,帮我拿东西,这是几十年的习惯了。我们从来都没有争执过,互相规劝,互相帮忙,这是至交。
沈君山
君山善良、天真、天赋又高,是绝顶聪明的人,打桥牌,下围棋,都能到一定的高度。他是好的朋友,好的发言人,热心的公众人物,对于世间的事情非常关怀。
杨国枢
他是非常诚恳的自由主义者。为学为人都非常严谨,是一个很好的学者,也是一个很好的行政官。
王云五
他公跟私是一样子。绝顶聪明,非常天真----天下哪有公跟私不一样的人?
王汎森
汎森是英时非常好的学生,我们都喜欢他。他研究傅斯年,写过英文的傅先生传,也有多篇关于傅先生的中文论文,研究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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