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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与“泥”的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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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州落难,他终于领悟,生命是连“美”都可以放弃的……

1082年,下放黄州的第三年,寒食节,苏东坡写了两首五言诗,诗的原稿成为书法名作,被称为《寒食帖》。明朝大鉴赏家董其昌认为是传世苏书最好的一件,也被认为是继王羲之《兰亭序》、颜真卿《祭侄文稿》之后的“天下行书第三”。(《寒食帖》现藏台北故宫,本文图片翻摄自日本二玄社的复制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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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食帖》既然是诗稿,应该先读文学的部分。

诗稿又是作者亲笔原始手稿,因此读完文学部分,接着就可以从笔迹欣赏书法。文学与书法,是两个不同的层次。阅读作者原稿,交错往来于文学之美与书法之美间,是以原稿来阅读经典最大的快乐,与阅读排版印刷的书籍感觉不同。

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

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

今年又苦雨,两月秋萧瑟。

卧闻海棠花,泥污燕支雪。

闇中偷负去,夜半真有力。

何殊病少年,病起须已白。

“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东坡写诗本来自然率性,“乌台诗狱”之后,更是反璞归真,用字简单,语意明白──自从来到黄州,已经过了第三个寒食节──没有难懂的字,没有艰涩典故,平铺直叙,完全像白话。

苏轼下放黄州是1079年,到黄州过了3次寒食节,这首诗大概写于1082年的春天清明节前后。

“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每年到了春天,到了寒食清明,就惋惜春天要结束了。但是,惋惜也没有用,春天不容惋惜,并不停留──10个字中,重复用“年”和“春”。重复的字,就用一个点表示,阅读者可以感觉到手写原稿的节奏韵律,文学的内容与书法形式融合为一体,只有手稿可以传达。

“今年又苦雨”,今年雨特别多,使人苦恼。“两月秋萧瑟”,两个月来,下雨不停。

季节是春天,却像秋天一样,萧瑟寒凉。东坡讲的是外在季节气候,也同时是内在心情,“苦雨”、“萧瑟”都是风景,也是心境。

“卧闻海棠花”,苏诗注解,常说海棠是苏轼故乡四川原生种的花。诗里的“海棠”,可以是面前的花,也可能在讲遥远家乡曾经有过梦想的美丽年轻生命。而现在,海棠花凋零坠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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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污燕支雪”,红得像胭脂、白得像雪一样的花瓣,纷纷掉落土中,被泥泞污染弄脏了。十个字,用“花”和“泥”的意象做对比。“花”是高贵的,洁净的,美丽的,充满色彩;“泥”是卑微的,肮脏的,低下的,黯淡的。把这两个字的书法放大,可以看到“花”和“泥”有纤细牵丝牵绊在一起,上面一句结尾的“花”跟下一句起头的“泥”用牵丝牵在一起,透露“花”与“泥”间的两难纠缠。年轻的时候,苏轼的生命像一朵灿烂、高傲、自负的花;现在,落难黄州,觉得“花”被“泥”土弄脏了。“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黄州时期,东坡的诗句好像在反复问自己:你还要不要这么洁癖,这么坚持?要不要像一朵花,固执自己的高贵洁净,不肯随污浊世俗同流合污?这是自屈原以来,遭遇诬陷时文人对自己的共同询问质疑。《寒食帖》里,暗喻了自己生命的两难,“花”,还是“泥”,洁净?还是卑污?如何选择?

青春的伤逝

《寒食帖》接下来是对时间青春流逝的感伤,用了典故,比较不容易懂──暗中偷负去,夜半真有力。

这一段是来自《庄子》的典故,庄子在谈时间的流逝,用了一个比喻──一个人怕自己的船被偷走,把船隐藏在山谷当中,以为很安全。没有想到,半夜时分,河水涨潮,把船漂走了。

庄子比喻时间像潮水,人在睡觉的时候,时间也在流逝,没有人能躲过时间的偷袭侵蚀,青春藏不住,生命最终会被时间带走。

这年苏东坡47岁,人到中年,容易感触时间快速消逝。“乌台诗狱”,落难之后,苏东坡对时间的感伤更强烈。仿佛不知不觉时间在暗中把他的青春偷走了,把生命中许多少年时的梦想偷走了。“夜半真有力”,越是在夜半睡眠中,越是不觉察的时候,时间的消逝越快。时间如此逝去,强劲有力,摧毁一切存在。

“何殊病少年,病起须已白”,这里有脱漏字,“病”用小字补写在一边,“子”写错了,用四点点掉。这都是阅读原始手稿才会有的特殊经验,好像同时参与了作者思考、书写、修正的过程。

──觉得自己原来还是青年,还在写《南行诗》的年纪,还在参加科考的时候,还是充满梦想热情的年轻人。没有想到,一场大病醒来,头发胡须都白了。这里的“病”不止是讲身体的病,也是“乌台诗案”的伤害。生命彻底“大病”一次,抓到监狱里,遭受污辱恐吓,生命遭遇巨大挫折磨难。等“病”过去了,忽然发现,头发都白了。经历巨大的惊慌,巨大的蹂躏、折磨、侮辱,懂得了沧桑,顷刻间,从青春转为衰老。

石压蛤蟆

读完第一首《寒食诗》,了解了意思,接下来就会把视觉停留在书法线条上。

东坡的书法初看并不美,用笔很自然,有点随意,特别因为是草稿,也不会像誊录的定稿那样工整规矩。

从“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看起,字体线条从容平凡,没有刻意造作的姿态,和东坡的诗风一样,平实自然,不刻意求工,阅读者也没有压力,不像在看名家作品。

宋书法家中苏书品格排第一,恰恰是因为平淡天真,没有一点矫揉造作。

30年前在庄严老师处看《寒食帖》,因为年轻,我看不出特别的好。倒是觉得后面黄山谷的跋文书法俊秀挺拔,光芒四射。心中对苏书居四大家之首的说法,颇有疑虑。我把疑虑说出来,问了老师。庄老师澹澹一笑,说:“慢慢看,以后你就知道了。”

看了30年,每次展出都看。手上也有一卷日本二玄社复制原寸的精印品,不时摩挲展玩,“慢慢看”变成30年来阅读《寒食帖》不间断的功课。

从疑虑到感动,了解书法技巧毕竟只是皮毛,对任何创作者而言,品格其实都更胜于技巧的卖弄。

《寒食帖》看久了,逐渐了解不自夸、不卖弄、不矫情,对一个创作者的艰难。了解东坡如何在自我调侃、自我嘲笑里完成一种毁誉之外的豁达。豁达指的是生命本质的了悟,了悟之后,下笔为文学,下笔为书法,都有不同境界的领悟。“年”这个字之后,书法字体开始变化──“惜春”二字造型很美,看来平实,却很委婉。其中“惜”字有细的牵丝,“春”字婉转温柔。苏诗和苏书都常常被解读为“豪放”,其实他的诗词书法,豪放的大架构里都不失细节的温柔婉约。没有细节的婉约,“豪放”就只是粗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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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雨”二字是耿硬的笔法,使人想起唐初的褚遂良和欧阳询,看到东坡规矩刚直,甚至峭立锐利的一面。

“秋萧瑟”以后字体再一变,苏书特有的萧散表现出来,真如瑶台散仙,看来不成规矩,却另有一种品格。

“卧闻”两字妙极,尤其是“闻”的最后一笔,像垂挂的死蛇,像蚯蚓死尸,东坡在线条里注入了落魄、失意、沮丧、百无聊赖的慵懒。线条像一根松掉的琴弦上喑哑的声音,失声了,荒腔走板,沙哑中却都是落魄的辛酸。

东坡常跟好友黄山谷彼此嘲弄嬉戏,笑自己的书法是“石压蛤蟆体”。写王羲之是“王体”,写颜真卿有“颜体”,写柳公权有“柳体”,大书家都在创造自己的“体”。东坡写字,不求俊挺华美,他手不悬腕,侧卧毛笔,字扁扁的,他就找了一个“石压蛤蟆体”来嘲笑调侃自己。

人世间都在争强斗胜,努力踩压践踏别人,标榜自己。但是,度过生死大难,东坡对世俗毁誉可以哈哈一笑了。从牢狱出来,看过自己的狼狈邋遢,看过自己在死亡凌辱前的恐惧颤怖,原来生命如此软弱卑微,手上的笔,也许知道刚硬只是故作姿态,何不让自己看一看“死蛇蚓尸”,而不是书法上习惯夸耀的“鸾飞凤舞”。

众人都抢夺“美”,东坡或许觉得,没有人抢夺的那个“丑”,就留给自己吧!众人都抢夺成功、高贵、华丽,东坡领悟了在丑陋、邋遢、难堪中也要苟活的卑微。黄州落难,他终于领悟,生命是连“美”都可以放弃的。

黄州时期,东坡写信给朋友,讲了一件事,大意是到黄州后,心情有时不好,就到街市喝酒。酒醉踉跄,不小心,撞到一个人。这个人(大概是地方溷溷)很生气,一拳把东坡打倒地上。倒在地上的东坡,刚开始有点生气,但是,不多久,他想一想,这溷溷竟然不知道我是谁了。他高兴起来,心想:“多好,没有人认识我了!”从名满天下的才子到市井小民认不出他来,可以回来做平凡众生了,他给朋友的信上说:“自喜渐不为人识。”

东坡在作一个很难的功课吧,修行掉知识分子的傲气和洁癖,修行掉别人非知道自己不可的骄慢自大。

他在做生命本质的修行,修行好了这一部分,书法与文学都有不同进境。东坡书法的“石压蛤蟆体”要追溯到“自喜渐不为人识”的修行领悟吧。

就是一只石头压死的癞皮蛤蟆,扁扁的、臭瘪、难看、丑陋、肮脏,苏东坡这样走进了文学与书法的“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美的学习,常常开始于“美”的执着。漫长的“执着”之后,有可能刹那顿悟,把自己从“执着”解放出来。认同自己不过是“石压蛤蟆”,领悟了美的放弃比美的执着更难,也更重要。这时,可以与一二知己会心一笑,可以与苍凉孤独的自己会心一笑。

写字通常要“悬腕”,线条比较漂亮。东坡写字,有点懒懒的,手靠在桌上,形成“左秀右枯”,右边的线条,不容易拉开。这个“枯”反而变成他的一种风格。审美的“风格”并没有好或不好,只是不同而已。今天年轻人牛仔裤要撕破来穿,“破”成为一种“美”。东坡的某种“败笔”,某种“破”,某种“枯”,某种“丑”,一一成为他生命的真实风格,成就他的文学,也成就他的书法。

“美”,其实是最后回来做自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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