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在思索几千年来中国知识分子的境遇和心路历程,发现有许多相似点。
屈原在投汨罗江之前说: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照他这话的意思,他还准备走很多路程,可为什么就不能坚持了呢?
又过了许多代,“竹林七贤”里的阮藉和嵇康也遇到了类似的选择。阮藉说:路途这么险恶,我只好“踵哭而返”。于是他就借酒装傻,表面上得以善终。
另一个苦主嵇康其实也可以这么做,可是他没有。司马昭应该是一个城府很深也很懂得笼络人心的人。但是,钟会在他耳边吹风说:嵇康,卧龙也,不可起……。于是就有了广陵散悲壮而充满意味的一幕。
钟会和嵇康有什么深仇大恨,一定要置嵇康于死地呢?按现在的说法,钟会和嵇康同属知识分子,年龄相仿,又都有很好的家庭背景。这里面有一些很有意思的过节。
原来魏末晋初,天下仍然三分,久乱而思合,所以老庄之学盛行,贵族名士崇尚清谈。清谈的话题有许多,其中有一个话题是关于才性离合问题的。所谓“合”,就是主张顺从;所谓“离”就是主张任性。
那时侯,嵇康的名气很大,不仅他是曹氏的女婿(嵇康的夫人为“长乐亭公主”----曹操的曾孙女),而且他深通音律,又长得酷----“萧萧如松下风”。钟会本来是想结交嵇康的,这也是司马昭的意思。所以他就拿了自己写的有关才性离合问题的《四本论》去见嵇康,但终究心存芥蒂,到了门口又踌躇了,最后把《四本论》扔进嵇康家里就走了。嵇康自然没有理睬钟会。
山阳的竹林在当时很有名气,是一些名士聚集的地方。魏晋间的名士大多行为放诞,喝酒,服食丹药。有一种丹药名“五石散”,服食之后人浑身燥热难受,就要穿着很少而宽大的衣服不停走动,称为“散药”。嵇康散药的方法是在竹林里和朋友打铁。那一天,嵇康和他的朋友向秀.吕安一起打铁。远远的钟会带着一群穿着很名贵衣服的贵族骑著名贵马匹过来了。按礼节,嵇康应该迎接,但嵇康视而不见,仍然自顾自打铁。钟会非常生气,站了一会,就悻悻而去。这时,嵇康才问道:何所闻而来?何所闻而去?。钟会答道;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从此两人便结下了不解的梁子。
嵇康并不是不知道自己处境险恶,曾经入山求隐,但隐士孙登对他说:君才高识寡,难免于今之世矣!
魏晋间通音律的人不少。诸葛亮在城楼抚琴退敌的故事大家耳熟能详;但这不过是演义。当时真正通音律的倒是周瑜,有道是:曲有误,周郎顾。而嵇康则是理论和实践都到家的人。嵇康着有《声无哀乐论》,以为声音是客观存在,而感情是主观存在,两者并无因果关系。我们现在把这种认识称为主观唯心主义。然而,用艺术的方式来证明这种理论的却大有人在。杜甫在《春望》中吟道: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后人评论,花鸟本是无情之物,一般是娱乐人感情的;但杜甫用“感时”和“恨别”两个动词,就把感觉完全变化了。另外,当代文学叙述理论和接受理论也强调受众的参与,不主张由作者来包办一切,这中间就包含了嵇康的那种认识。
嵇康的实践,就是他的所谓“广陵散”。据相关的历史资料看,广陵散在当时应该是很有名的;可是会弹广陵散的好象就只有嵇康了,而嵇康在生前显然没有为人弹过广陵散。他在临刑之际才弹一曲广陵散,显然并不是单单为了答谢朋友,所以才会叹道:广陵散从此绝矣!广陵散究竟是一首什么样的曲子?广陵散真的失传了吗?
现在我们还能听到的那首广陵散,已经是一首描绘山水的曲子了;而真正的广陵散,应该是一首叙事曲。----一首刺客快意杀仇的叙事诗。
现在金庸的武侠小说很热门,大多改编成了电影。就连张艺谋也守不住本色,引来巨资,拍了一部“英雄”。可惜他的英雄拍的不是时候;而且把英雄的概念政治化了,放大了刺客原来的本色。
刺客或侠客的真正本色是什么呢?有李白的诗为证:
十步杀一人,
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
深藏声与名。
但是张艺谋选择的刺客显然还没有达到这种境界;而达到这种境界的刺客,就是嵇康琴下的人物----聂政。与聂政相比,荆轲只能算小儿科了。
那么,聂政(这个荆轲的前辈.老师),是如何刺杀他的仇人韩相侠累的呢?
《史记》的刺客列传中有关于聂政的记述,但嵇康的广陵散所叙述的故事显然不同于史记的记述。我从一个专门研究嵇康的朋友那里获得了有关这一故事的另外一个版本,似乎较《史记》更适合广陵散的意思。现摘录其中一节,以飨本文的读者----
文本----《广陵散》第一部,第三十五章:(长虹贯日)----节选----
… 聂政抬起头来,那内侍吓了一跳!----这人的脸很奇怪,又黑又丑;但仔细看,又好象不是,两个眼睛又大又黑,似乎两口深深的井。
内侍说:“呔!带着你的琴跟我来”。
聂政就抱着琴跟在内侍后面。
韩相侠累坐在殿上,面前一个书案。他已经把那口巨阙挂在身后的壁上,剑上的光芒不停闪动。聂政进殿的时候垂著头,好象是用身子拖着两条腿,吃力地往前挪。大概有十多丈距离,他跪了下来。
侠累问:“平时可是你在外面弹琴”。?
“是的,相爷”。
“今天怎么不弹琴了?”
今天的日子不宜弹琴。
“为何不宜?”
“今天是闰月十七。”
侠累心里“格登”了一下:“闰月十七又如何?”
“这是个不祥的日子”
“何以见得?”
“闰月十七,长虹贯日,百年不遇。”
侠累看了看四周,大殿上虎贲林立,心里稍微定了定:“你怎知今日是不详的日子”?
聂政稍梢领直了身子,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这是我师傅传下来的”。
“令师是……?”
“俞伯牙”。
大殿上有一瞬轻微的谓叹声。
“一派胡言!”----侠累拍了一下案桌:“自向子期死后,伯牙便终身不复鼓琴,何来你这个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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