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陈景润和歌唱家董文华一起在全国科技大会上
他曾极力逃避政治,想做一个纯粹的数学家;他曾顽强地坚守自己的心灵,不让其遭到世风的熏染。可是最终他却身不由己——“正直的人成为政治的人”。
(续上篇)
徐迟写了一篇《哥德巴赫猜想》
1977年10月,《人民文学》杂志社得到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党中央决定召开全国科学大会,这预示着科学的春天就要来临了。
《人民文学》决定组织一篇写科学家的报告文学。
写谁呢?编辑部展开了讨论。
有人说起一个民间流传的故事,说70年代初,有个外国代表团来华访问,访问期间,代表团中有人提出要见中国大数学家陈景润,说他将一个世界著名的数学难题“哥德巴赫猜想”的研究推进到了“1+2”。
负责接待的人听了,心里暗想:“1+2”不就等于3吗,这是什么数学难题?而且也没听说中国有叫陈景润的大数学家。
他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是怕闹笑话,却不敢说出来,便通过有关方面寻找陈景润。后来总算在中科院找到了,可是谁也不知道陈景润取得了这个了不起的成果,反而听到了许多说他不食人间烟火的笑话,说他常常一连几天将自己关在一间小屋里看书演算,一日三餐吃的是窝窝头蘸酱油。说他是个与正常人思维不一样的怪人,除了搞研究,什么都不关心,40多岁了还孑然一身。
那位错将哥德巴赫的“1+2”误认为小学课本上的“1+2”的人这才明白自己真的弄错了,这才知道各国数学家已被这道难题困扰了200多年,陈景润取得的这一成果居世界领先水平。
听了这个故事,大家觉得,陈景润虽然是个怪人,但是,他在知识越多越反动的年代里,冒着风险,埋头潜心于科学研究,并取得了如此重大的成果,非常了不起,应该写他。
请谁来写他呢?大家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徐迟。
徐迟是位诗人,早年参加革命,写下了许多激情澎拜的诗歌。在延安,毛泽东曾亲笔给他题写“诗言志”。
但是徐迟最有影响的作品,却是描写一位敦煌艺术家的报告文学《祁连山下》,巧的是,这篇颇有影响的报告文学当年也是发表在《人民文学》杂志上。徐迟还写了许多写知识分子的报告文学和特写,他的文笔细腻而又富有激情。文化大革命中,徐迟似乎消失了,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他的文章了。
11月初,当时主持《人民文学》工作的周明挂长途电话到武汉寻找徐迟。费尽周折,他终于从电话里听到了久违了的他熟悉的声音。
徐迟听说邀请他去北京写报告文学,很高兴,这位热情的歌者,觉得终于又有机会提笔写文章了。但是听说是写数学家陈景润,他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说了一句“试试看”。
几天后,徐迟风尘仆仆赶到北京。他先拜访了几位科技界的老朋友。听说他是来写陈景润的,大家好心地劝他换个题目,认为陈景润是个是非之人,也是一个一直有争议的人物,劝他别惹这个麻烦。
徐迟去看望姐夫伍修权将军,向他谈起写陈景润的事。伍修权说他看过一份报告陈景润取得重大研究成果的内部资料,他说“‘陈氏定理’很了不起,应该写。”
这时,周明正与中国科学院联系采访事宜,听说《人民文学》要写陈景润,一人跟他说:“我们科学院好样的、有贡献的科学家多的是,为什么你们偏偏选中他呢!换一个人好不好?”
周明说:“我们就想写他。”
周明碰了钉子后,设法直接找到了当时任中科院院长的方毅,汇报了《人民文学》杂志想采写陈景润的想法。方毅表示支持,说:“我们要是多点陈景润这样的科学家就好了。”
徐迟答应写陈景润。
一个北风凛列的冬日,周明陪同徐迟来到了位于北京西郊中关村的中国科学院数学研究所。接待他们的是数学所五学科党支部书记李尚杰。
李尚杰向他们简单介绍了陈景润的情况后就出去了。不一会,他带进来一个陌生的中年人,个头儿不高,身着一套蓝布棉制服,戴着一副老式近视眼睛,他心不在焉、恍恍惚惚的神情,让人感觉到,他似乎不是生活在人群之间,而是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
李尚杰连忙介绍说:“这就是陈景润,小陈。”
陈景润忙走过来跟他们握了握手。
周明说:“我们这次特地约请徐迟同志来采访你如何攻克‘哥德巴赫猜想’难关,攀登科学高峰事迹的报告文学。”
陈景润转身又握住徐迟的手说:“我中学时代读过你的诗,徐老你可别写我,我没什么好写的,你写写工农兵吧,写写老一辈科学家吧。”
徐迟笑着说:“你的‘哥德巴赫猜想’工作做得很漂亮,应该写你,你为国家作出了贡献。”
“我没做什么贡献,应该的,是应该的……”陈景润拘谨不安地说。
徐迟笑了,告诉他说:“我来看看你,不是写你,我是来写科学界的,来写‘四个现代化’的,你放心好了。”
陈景润也笑了,说:“那好,那好,我一定给你提供材料。”
于是他们随意交谈起来。徐迟问他“哥德巴赫猜想”研究进展如何。陈景润回答说到了最后阶段,但也是难度最大的阶段。他说他看到叶剑英元帅最近发表的《攻关》一诗后,很受鼓舞。说着,便顺口背诵出来:“攻城不怕坚,攻书莫畏难。科学有险阻,苦战能过关。”吟毕,他激昂地说:“我要继续苦战,努力攻关,攀登科学高峰。”他们听他讲话,几乎都是严密的报上字儿话。
徐迟动情地悄声对周明说:“周明,他多可爱。我爱上他了,就写他了。”
于是,当天晚上,徐迟住进中关村科学院招待所,周明返回城里,直奔东总布胡同《人民文学》主编张光年的家,讲述了他们与陈景润接触的所见所闻所感。张光年听了说:“好哇,就写出陈景润!不要动摇。……这样的知识分子为什么不可以进入文学画廊?!你转告徐迟同志,我相信这个人物,他会写出一篇精彩的报告文学,明年1月号《人民文学》上发表。就这么定了。”
徐迟投入了紧张的采访。他先后采访了许多著名的数学家,其中有陈景润的老师,有陈景润的同学和同事。有说他好的,也有对他有看法的,还有对他嗤之以鼻的。徐迟什么意见都听什么意见都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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