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当时担任空军司令员、军委看守小组组长,并开始参加中央文革碰头会的吴法宪回忆说:这一段是总理最苦闷的时期,他那时情绪不高,很沉默。在碰头会中,总理孤家寡人,江青很凶,动不动就拍着桌子批总理,多次威胁说:你周恩来不要忘记,要不是我保你,你早就被打倒了,并要大家表态。当时没有什么人为总理讲话。总理总是一声不吭,很可怜,叫人看不下去。我当时既佩服总理真有涵养,又为这样一个老革命落到这步田地感到心寒。
其实,吴法宪并不大了解周恩来这样退避忍让的心机,倒是毛泽东明白这一点,同时也觉得江青闹得太不像话,于是传话关照周说:你不要怕江青,她不对的,你要挺起胸膛跟她斗。对江青,对的我支持,不对的我反对。你总理无非是有几个条子存在她手里,你就怕这个?这里,毛泽东一语道破了周恩来的心病,并将了他一军。不过,毛似乎忘记了他本人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实际上,正是由于毛的放纵和对“伍豪启事”的态度,江青才敢骑在周恩来的头上大发雌威。对此,周心里有难言之苦,不便明说,因为他太了解毛的为人以及毛、江两人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了。如果真的按照毛所说的话去做,挺起胸膛跟江青斗,到头来很可能落得和陶铸一样的结局。
不过,在保陈毅的问题上,周恩来却竭尽全力,毫不退让。这和他在保贺龙时的态度形成明显对照。与其说这是周更偏护陈毅,不如说是他深知唇亡齿寒的道理。多年来,周氏一直主管外交工作,陈毅是他的得力助手和搭档。他很清楚,一旦陈毅被打倒,造反派就势必顺藤摸瓜,殃及他本人。连毛泽东也看出了其中的名堂,他在事后就向周直截了当地挑明了这一点,说:陈毅打倒了,你就差不多了。因此,周决不能置身事外,撒手不管。
此外,陈毅在党内的人缘不错,既无山头,也未树敌,与林彪、江青两大势力没有历史上的积怨和现实利害冲突。他只是生性率直,好发议论,在文革中屡屡放炮,抨击时政,在党内外群众中很有影响。这令毛泽东十分恼火,所以有意把陈毅交给造反派,采取“打而不倒”,“烧而不焦”的办法,好好教训他一下。毛的这种态度,让周恩来在保陈毅时有了底数和可以凭藉之处。
还在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时候,周恩来就尽力保陈毅过关,曾多次接见外事口和军队院校的造反派,苦口婆心地做工作,劝说他们不要揪住陈毅不放,说:陈毅同志是毛主席司令部的人,是一肚好心肠,就是有时说话“走火”。你们不能把他一时失言、“走火”,都弄成“黑话”。强调把批判矛头指向陈毅是“搞错了方向”。在一月夺权以后,他更是煞费苦心,再三修改了陈毅的检查稿,并亲自坐镇主持国务院召开的万人大会,保陈毅检讨过关,成为国务院系统被“解放”的第一位副总理。
然而,陈毅并没有因此“安分守己”。他本性难移,对文革运动中种种乖谬的搞法,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因而不断惹祸。陈毅在检讨过关后,却又在接见造反派时翻悔,说他作检讨是江青逼的。然后又在“大闹怀仁堂”中充当主角,翻出历史旧账,把文革运动中的整人与延安整风相提并论,触到毛泽东的痛处。毛一气之下,责令陈毅请假检讨,清理思想。
陈毅这种不断惹祸的作法,让周恩来在政治上十分被动,不得不降低保陈的调子,转而同意对陈毅“一批二保”,同时有意和他保持距离,以免惹火烧身。像前述在五一节之后“警告”陈毅等人的那封信,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写的。不过,周在“打倒陈毅”的问题上始终不松口。无论造反派如何软磨硬缠,他都死守住这一条:陈毅有缺点错误,可以批判,但决不同意打倒。他多次强调说:你们想打倒陈毅,不能强加于我,在这个问题上,我是不会轻易举手赞成你们的。一直顶住外事口造反派揪斗陈毅。
但是,造反派自恃背后有中央文革的支持,根本不理睬周恩来的劝说。他们借“反击二月逆流”的形势,对陈毅大张挞伐,批陈的调门越来越高,直至提出“誓与陈毅血战到底”的口号。七月中下旬,外事口的造反派采取联合行动,组成“揪陈大军”,在外交部门前安营扎寨,静坐示威,声言:不把陈毅交给他们批斗,决不收兵。这种搞法严重妨碍了文革期间仅有的一点外交活动,一时间成为西方各大新闻社争相报道的题目,有损国家的形象。为此,周曾几次出面劝阻,责令他们撤出,但都无济于事。
与此相反,中央文革一干人却蓄意推涛作浪,轮番前往慰问“揪陈火线”上的造反派,称赞这是“革命行动”,公开与周恩来唱对台戏。更有甚者,刚刚因武汉“七 ·二0事件”而在政治上出足风头的王力,在八月七日专门召见了外交部造反派代表,对外交部运动中的各种问题发表了意见,极力为造反派撑腰打气,而且露骨地批驳了周恩来对外交部运动所一再坚持的观点,说:有人说你们方向、路线错了,揪陈的大方向当然对。我看没有什么过火的地方。文革小组对革命派总是支持的!并公开挑动造反派去夺属于中央的外交大权,说:部党委的班子没有动吧?这么大的革命,班子不动还行?!那么“文明”啊?这是干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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