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用一个字来形容西方古典音乐,我用哪一个字?
──火。
也许是烈焰迸射,也许是火苗摇曳,也许是火星明灭……但总是火。
如果用一个字来形容中国古典音乐,我用哪一个字?
──风。
也许是狂飙怒卷,也许是寒风凛冽,也许是微风拂煦……但总是风。
火与风──我用这两个比喻究竟想说明西方古典音乐和中国古典音乐什么区别呢?是想说火有热有光,西方音乐热情洋溢;而风无影无形,中国音乐静穆幽远?然而,这却不是根本的区别。

西方交响乐团都有庞大的编制,动辄上百演奏家一起登台。
海顿、巴赫、莫扎特的作品对位谨严,音色明澈,曲式匀称,就像壁炉内徐徐燃烧的火;而柴可夫斯基、柏辽兹等人的作品,情绪大起大落,结构大开大阖,又像旷野上烛天而起的熊熊篝火。这二者都意识到了人与环境、个人与社会、自我与强大的命运之间的深刻而又尖锐的对立。如果说有什么不同,只是在解决主体与客体矛盾的方式上:古典主义音乐家们企图用超出个人之上的理性原则来规范约束主体;而浪漫主义音乐家则用强烈的主观精神力量去冲击现实束缚,力求去挑战、征服甚至主宰命运。

陈逸飞油画《浔阳遗韵》
我再倾听中国音乐。《梅花三弄》,《流水》,《春江花月夜》……清音天籁,袅袅绕梁。细听,会觉得那旋律一波一波渗进毛孔,渗进血脉,渗进骨髓,终於分不清到底从外拂来还是从内生成,内外交融,身心宁静,物我同一。古代的乐师们也感受到了“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主体与客体之间的矛盾,但他们的思路是试图消弭对立,使人在沉静陶醉中得到解脱。
也许这就是最重要的区别:贝多芬1810年写给贝蒂娜的信中说:“音乐当使人类的精神爆出火花。”他强调的正是火,是音乐强烈的激励作用,使人“超脱寻常人无以振拔的苦难”;而中国古代典籍中,我们一再读到:“夫乐以开山川之风也,以耀德之广远也”(《国语》),“乐者为同”,“乐由中出,故静”(《乐记》);“乐者德之风”(《说苑》)。他们强调的是风,是音乐的教化、安抚作用,使人“养正心而灭淫气”。
由此中西音乐便把人带进了不同的境界:
西方音乐外向奔放,中国音乐内向含蓄;
西方音乐躁动着青春生命的不安与追求,中国音乐充盈着与天地万物达成默契的哲人睿智;
西方音乐对社会生活较为切近,不少名篇甚至是其历史主潮的涛声,中国音乐则淡化时代特徵,是民族心灵琴弦的泛音;
西方音乐是充分个性化的,也诉诸於个性的共鸣,中国音乐则往往是集体艺术才华的结晶,也致力於共性的呼应;
西方音乐以繁富的和声织体、诡谲的旋律变奏、甚至以宏大的音量效果给人以震撼,中国音乐则常常乐句简约淡泊,体式短小精悍,有时音色朴讷直拙,给人以陶冶;
西方音乐旌旗森然,矛戟凛然,甲光向日,锋镝飞鸣,令听众振作奋起,中国音乐则有如两三挚友夤夜来访,品茗赏月,娓娓相谈,令听众渐入佳境;
西方音乐充满动感和气势,甚至可能用十六面大鼓来表现静默(贝多芬语),中国音乐浸透禅意与情致,老子更说:“大音希声。”……等等不一而足。
当然,西方音乐与中国音乐都不是“铁板一块”,而是火中有风,风中有火。西方音乐中舒曼《梦幻曲》、萧邦《夜曲》轻柔恬静,而中国音乐中也有《广陵散》和《胡笳十八拍》(有些名曲已经失传,我们只能从别人的追述中想见),血泪交迸。音乐家毕竟有自己的个性,作品也有自己的独特内容,中西音乐也各有自己发生发展、各种流派起伏更迭的过程,但就总体而言,火与风的不同,是显而易见的。
如火的西方音乐,如风的中国音乐,燃烧着或者吹拂着一代又一代人的心灵,燃烧着或者吹拂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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