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说,周恩来的这种心态当时在曾饱受文革之苦的党内老干部中间是很有代表性的。比如,早就对中央文革憋了一肚子气、因"二月逆流"而被打入冷宫的陈毅就在小组发言中愤愤地表示,不论在什么地方,就是有人在墙旮旯里反对毛主席,我陈毅也要把他揪出来。张春桥之所以在林彪讲话后立即成为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实在是因为文革派一干人在文革中作恶多端,在党内外结怨太深的缘故。周对这一点心知肚明。
所以,当吴法宪在政治局会议上提议全会学习林彪在开幕会上的讲话时,主持会议的周恩来不仅表示赞成,而且还决定先听两遍录音后再讨论。这在实际上改变了九届二中全会的原定议程。当然,这是请示报告过毛泽东的。在设国家主席的问题上,对林彪憋了一肚子火的毛尽管对这个提议不悦,但因为这是政治局绝大多数人的意见,不便表态反对,只是冷冷地表示:“大家同意我同意”。
善于观风的周恩来当即从毛泽东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中,意识到问题并不简单,毛对林彪讲话的态度尚难判定,形势可能有变,随即在政治上为自己留了退路。于是,在八月二十四日下午的分组讨论中,参加东北组讨论的周对自己的表态发言颇花了一番心思,竭力在政治上左右逢源。一方面,他点出林彪的讲话具有“针对性”和“纲领性”,表态赞同林彪关于称毛泽东是"天才"的提法,甚至还使用了发明权属于林彪而被毛多次删掉过的那三个副词,说:"毛主席天才地、创造性地、全面地继承、捍卫和发展了马克思列宁主义。尽管毛主席叫我们不要总强调三个里程碑,但客观上就是这样"。
另一方面,周恩来在发言中又避免暗示"揪人",着重讲“保持晚节”的问题,预先为自己留下转圜的余地。周把林彪的讲话概括为“勿忘过去,警惕现在,教育后代”三句笼统抽象的话,并且把他本人摆进去,又一次讲述自己在历史上犯过路线错误而得到毛泽东挽救的经历,表示“要夹着尾巴做人,发现错了就改,真正做毛主席的学生,要做到老,学到老,改造到老”。
果然,仅仅一天之后,整个形势便由于毛泽东的强力介入而逆转。八月二十五日上午,华北组的二号简报印发全会后,已经成为众矢之的的张春桥和姚文元十分恐慌,立即由江青带着紧急面见毛,反映全会各组"揪人"的情况。实际上,毛对整个事态了如指掌,一直在暗中注视着林彪的一举一动。毛之所以同意林彪在全会上作针对张春桥的讲话,并告以"是江青在背后搞的鬼",如果不是有意设下圈套,欲擒故纵的话,那么至少也是在有意无意地挑拨林彪和江青之间的矛盾,以便在政治上加以利用。
不过,事情竟然闹到这一步,却是毛泽东始料不及的。中央全会闹翻了天,各大组异口同声地要“揪人”,显然背后有黑手。政治经验老到的毛马上就看出这是林彪在下面搞鬼。他在随后与康生的个别谈话中就点出了这一点,直接把林彪端了出来,说他不当中央主席了,这会让林彪去开,他下山不参加会了。
毛泽东本来就对林彪疑心极大,现在林彪竟然又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发难揪人,而且有这样大的号召力,就连许世友、陈锡联这些并不是林彪山头的大军区司令员在林彪讲话后,也都主动上前握手表示祝贺。这使得毛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如果这次采取默认的态度而让林彪得手的话,以后他本人势必被架空,完全成为政治上的傀儡。接下来,林彪还会得寸进尺,最后搞到他头上来。这是枭雄一世的毛无论如何也不能忍受的。
于是,毛泽东决定采取断然措施,迅速展开反击。熟谙“先打孤立弱小之敌”一类攻伐之道的毛分而治之,先稳住林彪而拿陈伯达开刀。八月二十五日下午,毛紧急召开了有全会各大组召集人参加的中央政治局常委扩大会议,严厉批评陈伯达在华北组的发言违背了九大方针,把会议的方向搞偏了。毛充分施展了擅长演戏的本领,软硬兼施。会前,他当众握着许世友的手,说我的手都发凉,还能当国家主席?让我多活几天吧!
会上,毛泽东又故伎重施,把当年弹压"大闹怀仁堂"的那一套拿出来,以危言相要挟,不过这一次已经不再是“我和林彪同志上井冈山打游击”了,而变成:你们再继续这样搞下去,我就下山,让你们去闹,等你们闹完了,我再上山,就不下去了。再不然,就辞掉党中央的主席!并决然表示:“设国家主席的问题不要再提了。要我早点死,就让我当国家主席!谁坚持设,谁就去当,反正我不当!”
与会者见毛泽东真的动了怒,说出这样的绝话来,都不再吭声。林彪也没有料到毛竟会如此翻脸,弄得一时措手不及。他虽然有心替陈伯达缓颊,但见毛的态度这样决绝,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再加上对私下串连倒张的搞法也有点心虚,看毛已经把他与陈伯达分开,只好舍车保帅,把自己洗刷乾净,说他过去与陈伯达没有接触,军队里吴法宪这批人也没有与他共过事,他们是炮筒子,说话走了火;然后表示:“坚决拥护毛主席。”根据毛的意见,会议决定全会分组会立即休会,停止讨论林彪的讲话,收回华北组二号简报,并责令陈伯达请假检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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