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经”去糟粕：新解还是曲解？

流传千年的典籍，面对被 “现代性”所包围的青年才俊，到底要不要适当弄几块掩盖“糟粕”的遮羞布，来个犹抱琵琶半遮面？

送孩子读经典、学国学的家长们，一时没了方向。

今年上初一的小玲，每天上学时，总有一小段时间沉浸在古典文化中。原来，老师趁着学生中午吃饭的时间，适时打开了教室里的电视机，这个学期播放的，正是著名学者钱文忠曾在央视《百家讲坛》解读过的《弟子规》。

8岁的聪聪，每周六总被妈妈送去位于闵行七宝的一个少儿国学班学习。在装饰得古色古香的教室里，聪聪听老师讲解《三字经》的故事，接触国粹文化。

然而，刚刚过去的几天里，小玲妈妈和聪聪妈妈却不约而同地问了孩子同一个问题：“你到底学进了啥？”家长们有点慌，因为一场关于国学的教学风波正在蔓延----

早几年的国学“龙卷风”把办公室白领和呀呀学语的孩童一股脑地刮进了修习传统文化的课堂；但眼下，国学“糟粕说”似又有抬头之势，有地方教育部门已向学校发出了“删节”号令；还有专家掏心掏肺地告诫曰，按《三字经》《弟子规》培养的孩子，以后90%要吃亏……

山东叫停Vs北京推广

面对流传千年的蒙学读物，山东和北京教育部门出台的读“经”新规，堪称南辕北辙。

这又是一次围绕中小学语文教材引发的争议。与之前媒体报道小学和中学教材的名家名篇遭篡改而成为“山寨货”类似，此次遭非议的是《三字经》《弟子规》等蒙学读物。

“不可不加选择地全文推荐如《弟子规》《三字经》《神童诗》等内容。”2010年12月28日，山东省教育厅下发《关于规范中小学传统文化课程实施和专题教育活动内容的通知》，要求全省原则上应以地方课程《传统文化》规定的学习篇章作为诵读的主要内容，“要将那些体现中华民族优秀文化、体现以爱国主义为核心的伟大民族精神、体现正确理想信念和民族自尊自信、体现良好道德品质和文明行为的文化典籍推荐给学生。”

就在孔孟之乡的“禁令”发出两周后，北京市教育部门出台的新规却“反其道行之”：今年9月新学年到来时，北京有望在全市小学范围内推广未对原文作删节的《<弟子规>新解》。当然，作为“新解”，这本已经通过审查的国学地方教材，针对《弟子规》文本，渗入了符合现代价值观念和行为规范的内容。

山东和北京两地“官方”，对于蒙学读物的看法，也堪称南辕北辙。

按照山东省教育厅基教处处长关延平对于“禁令”的解释，《弟子规》《三字经》中有宣扬宿命论、顺民思想等封建礼教和迷信思想的内容，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相悖，所以必须加以扬弃，不能不加选择地灌输给中小学生。

而在北京，《<弟子规>新解》编委会一位负责人则明确表示，《三字经》封建色彩较浓，不适合进入课堂；而《弟子规》则不同，里面的内容总体符合当今道德规范，作为一本启蒙教材又具有很强的系统性，“是编写国学地方教材的首选。”

删节文本Vs注入新解

无论是“删节”还是“新解”，其背后的问题只有一个：面对博大精深的传统文化，如何让稚童能恰如其分地“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早在山东发出“禁令”之前，成都市2009年8月24日颁布《成都市国学经典诵读教育活动实施纲要（试行）》。但在把“经典”送往全市幼儿园、小学和中学课堂前，这些“经典”都经历了一番“去糟粕”的环节。最终被收入《成都市国学经典诵读读本》中的《三字经》、《弟子规》以及《道德经》、《论语》等内容都作了一些删减，留下的都是“精华”。

以《三字经》为例，《成都市国学经典诵读读本》编者保留了“三光者，日月星”，删去了后面的“三纲者，君臣义，父子亲，夫妇顺”。

同时也在段末将“此十义，人所同”之前的“君则敬，臣则忠”删减。

呈现给孩子的经典，又经过“整容”了？有媒体评论尖锐地将其形容为一种“教育洁癖”。“刻意去营造一个美好的环境，其实并不是一种教育，而是一种戕害。”

但有趣的是，对于上述《三字经》中被删节的“三纲者，君臣义，父子亲，夫妇顺”，学者钱文忠在出版的著作《解读<三字经>》中，恰有别样的解释。“《三字经》的‘三纲’可不是董仲舒的‘三纲’，第一，君臣义，君臣之间要有一种道义，要有彼此恰当和合适的关系，这是一纲。父子亲，父子之间要亲爱，这又是一纲。夫妇顺，夫妇之间要和顺。”钱文忠由此分析“三纲”这一节：《三字经》跟董仲舒的“三纲”，即“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风马牛不相及。钱文忠在书中给出的结论是，“董仲舒的‘三纲’，毫无疑问，是我们今天必须予以批判的，必须予以抛弃的。而《三字经》里的‘三纲’呢？‘君臣义’在今天已经不符合我们的时代了，可是，难道它所传达的‘父子亲、夫妇顺’也因为时代的流变而失去了价值吗？我想，绝对不是！”

若按照钱文忠的新解，这一段未见全是糟粕，或许也可躲过遭删节的“厄运”。

现代性解释Vs任意曲解

对国学典籍注入大量现代性的解释，这是一种荒唐----我们把历史文本当成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再看北京的《<弟子规>新解》，一些传统的“规矩”经过新解，似乎也不再过时。

例如，“亲有疾药先尝”一节，除直接解释原文含义外，教材还教学生如何从现代人的角度去理解：“从子女有了生命那天起，父母就对子女百般呵护，衣、食、住、行都照顾得无微不至。当父母有病时，子女亲切问候，细心照顾，这就是对父母养育之恩的回报，而不是强调给父母喂药前要自己先尝冷热。”

然而，在同济大学中文系教授张永胜看来，无论是小心翼翼的删节还是别出心裁的新解，都难掩其荒唐的一面----“我们现在必须警惕的一个问题是，通过大量的现代性解释，或者对古代流传下来的文本进行无限度的歪曲，把历史文本当成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张永胜有一个女儿，今年读小学5年级。和寻常家长一样，他关注孩子的学习，喜欢给孩子买书，但拒绝让女儿过早地接受所谓的“国学”熏陶。“在这个年纪，孩子可以读童话、看世界名著或者适当背诵一些唐诗宋词。可以读的东西多了，为何偏偏要去读一些精华与糟粕难分难舍的古书呢？！”

在张永胜看来，对于《弟子规》和《三字经》的讨论，根本不应该停留于“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的层面。“这两本古书中，充斥着不少低级的、浅薄的行为规范。这些内容不仅和现代社会行为规范格格不入，其本质是通过对人的身体的约束、治理，从而达到压抑人们心灵的目的，这和我们现在对创新型人才的培养要求不相吻合。”

张永胜的观点，并不能说服很多家长。

聪聪妈妈很明显地感到了孩子身上因为《弟子规》而发生的变化：过去聪聪放学回家，直奔自己的房间，对父母和家里人视而不见；如今，聪聪已经有了向家人问好的习惯，比过去礼貌多了。“我们用《弟子规》里的一些内容教导孩子，跟孩子讲讲老祖宗的规矩，这也是一种文化传承。若都是按照西式教育法，以后中国的孩子还有什么属于自己民族的身份标签呢？”

精编精选Vs评价不一

近年来中小学教材之所以遭到很多口诛笔伐，原因之一是：即便是专业人士，对经典篇目的评价本身就有很大的意见差异，认识难以趋同。

上海地区目前使用的“二期课改”初中和小学语文教材，均未涉及《三字经》和《弟子规》的内容。

但在沪上的中小学，不少老师表示，学生中张口就能背诵《弟子规》和《三字经》段落的大有人在。

“教材不选，不等于文本不好，也不等于老师教学时可以不讲。”中学语文教育专家范守纲认为，北京和山东在国学教材编选上的不同取向和做法，遭遇的是同一个教材选编的难题：拿什么经典篇目给学生阅读，才会使他们终身受用。

教材容量有限，老师课堂教学时间亦有限。如何“精编精选”，实现课堂产出“最大化”，才是教材编撰的真正难度所在。

事实上，包括国学教材引发的争议在内，近年来中小学教材之所以遭到很多口诛笔伐，原因之一是：即便是专业人士，对经典篇目的评价本身就有很大的意见差异，认识难以趋同。

仍以《三字经》和《弟子规》为例。钱文忠教授对它们评价颇高。“如果说《三字经》比较偏重于‘文化’的话，《弟子规》更多的是讲‘文明’，如果一种文化不落地为文明，这种文化早晚要被风吹雨打去。西方文化之所以至今强大，主要是它落实成文明，变成了人的习惯。玛雅文化之所以消亡，恐怕是因为它没有好好落地为文明。”

而无论是张永胜，还是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副教授郑桂华，不少青年学者认为，如果要给传统典籍“排座次”，无论是《三字经》还是《弟子规》，这两本读物均不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代表之作和精髓之作。“既然不能被算为经典之作，那么地方政府相关部门又有什么必要强行去推广一些具有争议性的传统读物呢？”执教师范类院校、参与过中学教材的编写工作，郑桂华对山东和北京等地出台地方版国学教材的举措，持保留态度。在郑桂华看来，编写教材是一项庞杂的工程，作为在一个省市范围内出台的关于国学典籍的标准读本，须慎之又慎。“哪些经典篇目应该被纳入，是否符合学生的年龄需求和心理接受程度，这些内容不应该由几个编者说了算，而是需要古典文化领域和教育心理学领域的专家一起把关。”

和之前多套中小学教材备受诟病的原因一样，专家认为，编撰过程草率、缺乏来自教学一线情况反馈和教育心理学研究，可能也是国学教材层出不穷但又备受争议的“病根”。樊丽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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