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对孔子塑像落户北京天安门广场,中山大学教授袁伟时表示,选择的实质是要什么样的思想文化制度。要大一统的意识形态,还是要兼容并包的、自由的现代文化制度?这是关系国家发展的大事。另外,袁伟时还纵论中国崛起、中国模式、中国国家形象、辛亥革命100周年启示、普世价值与中国特色价值等决定中国重大发展方向的思想命题,并对未来10年中国发展表达了他的期望与担忧。
袁伟时因2006年在《中国青年报》《冰点》周刊发表文章《现代化与历史教科书》并导致《冰点》停刊,主编李大同及副主编卢跃刚撤职而闻名。最新一期《南方周末》旗下《南方人物周刊》刊登袁伟时长篇专访。刚刚过完80岁生日的袁伟时表示,“90年代以来,我的思想基本定型。追求中国人的自由、平等,国家的法治、宪政、富强,是我一贯的目标。”
价值观是国家发展大事
对中国过去10年(2000-2010),袁伟时有三点看法:第一,经济上不用太担心。第二,公民意识和权利意识在觉醒。第三,思想文化走向,这是决定中国未来走向的一件大事。
袁伟时说,一个城市树立雕塑,包括文化名人的雕像,这很正常。但现在把孔子变成九五之尊,把雕像置于北京城的中心,全国政治中心,这是一个表态。需要观察,先秦其他思想家有没有位置?老子、庄子、墨子能不能、何时能出现在长安街上?如果长期不让他们在长安街上散步,只剩孔子供人顶礼膜拜,这就严重扭曲了先秦的历史,体现了对轴心时代中国文化状况的无知,从而成为令人忧虑的文化象征。
这个选择的实质是要什么样的思想文化制度。要大一统的意识形态,还是要兼容并包的、自由的现代文化制度?从这个角度看,这是关系国家发展的大事。
关于中国崛起
关于过去10年中国崛起,袁伟时认为,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是中国经济发展走上了快车道。中国作为一个经济大国的形象已在国际上树立起来了。而且,它适应了时代的变化。这是过去10年中国值得高兴的事。但中国是在还19世纪的旧债,顺应了时代潮流。鸦片战争后,中国就应该用人类文明新成就来改造国家。但当时没做到,结果就挨打了。19世纪完全是在交学费。登峰造极之时,主动向11个国家宣战,屠杀外国人和沾点洋气的中国人,招致八国联军入侵,这是很惨痛的教训。
袁伟时表示,任何社会都要向现代社会转型,这是不可逆转的历史进程。中国并没有特别独特之处,刚取得点成绩,有些人的民族主义就发作了、翘尾巴了,这个值得注意。
北京共识及中国模式
中国自1978年经济改革以来,每年经济增长率保持在10%左右,现在人均GDP是30年前的12倍,也避免了像西方国家那样遭遇严重的金融危机,有人认为,其成功归因于其非常规的经济政策,即混合所有制、模糊产权及政府大力干预的综合,所谓北京共识及中国模式。对此,袁伟时认为要回到常识。中国经济之所以取得不少成就,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很不彻底地恢复私有制,也就是他们讲的模糊产权制度。但模糊产权恰恰是冲突不断发生的根源,而不是优点,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另外,有几个关键因素带动中国经济的发展:一是外向型出口带动战略,这是四小龙和日本的经验;二是推进了城市化。中国这样的一个大国,城市化不断发展,也创造着巨大的市场。在两大杠杆带动下,经济发展起来,好像是看到奇迹,其实是借鉴他人的经验,还历史旧债。
袁伟时认为,所谓北京共识,重要的一条就是强调政府介入经济,这恰恰是中国经济改革代价太高、成本太高的重要因素。
具体表现为贪污盛行、环境破坏、私产遭受侵犯、社会矛盾尖锐。
北京大学教授潘维撰文《中国模式是出色的利益平衡形式》称:中国模式的成功经验挑战了经济学的“计划与市场两分”,挑战了政治学的“民主与专制两分”,挑战了社会学的“国家与社会两分”。“深入改革政治体制”说白了就是拆故宫建白宫,今日迫切任务是反对迷信西方教条,防止洋教条把中国导入陷阱。对此,袁伟时表示,说中国挑战了计划与市场两分,肯定是错的,中国政府干预经济太多,与市场配置生产要素的基本原则背道而驰,恰恰是要克服的毛病,说成是成功经验,令人不解。说中国挑战了民主与专制两分,更是政治学上的笑话。纳税人拿出GDP的20%-30%供养政府,当然要它好好办事。民主与专制的区别有四点:1.权力来源。“权为民所赋”还是某人或少数人自命为天生的统治者?如果是前者,公民就要通过定期选举确认政府的合法性。2.对公民自由的态度。专制政府以统治者自居,肆意剥夺公民自由;民主政府则以为人民服务为唯一宗旨,确保公民自由,包括人身自由和安全,提供公民个体或市场不能提供的产品。言论自由是民主必不可少的前提条件。没有建立确保“言者无罪”的制度,所谓民主比英明君主虚心纳谏还不如。3.决策的程序。4.有没有分权制约。
如何改善中国国家形象
近年来中国在国际上遇到的一些风波,比如2008年奥运圣火传递,让中国高层意识到中国的国际形象,至少是在某些国家的形象,没有想象的那么好,而国际上的中国威胁论,近10年来也一直伴随着中国国力的增长。中国政府现在加大了对外媒体的投入,以及在国际知名媒体上投放中国国家形象的宣传片。袁伟时认为,要改善中国的国际形象,让国际社会对中国崛起是接纳欢迎,而不是抗拒恐慌,其治本之道关键在于:第一是要开放。中国实际情况,要让中国人了解,让世界媒体记者、学者、政治家了解;第二要实实在在推动改革,中国形象自然令人景仰,赢得世界各国人民由衷的尊敬。
如果中国人的权利没有得到保障,无论做多少宣传,一下子就被像抓记者、抓敢于揭露官员胡作非为与社会黑暗面的公民、乱拆迁、抢记者录音笔之类的事给抵消了。
辛亥革命100周年启示
今年是辛亥革命100周年,针对两岸都要大张旗鼓地纪念,回顾100年前的那个10年(1900-1910)这段时间给后人如何启示。袁伟时表示,第一,关键时刻要当机立断,敢于改革。晚清在教育体制改革、法制和司法改革上很成功,可是在政治体制改革上,却犯了无可挽回的历史性错误。当时各方联合要求立即在宣统三年(1911)召开国会实行宪政。当局却拖延应付,贻误时机,宣布要到宣统五年(1913)开国会。结果没有宣统五年了,清朝完蛋了。第二,晚清有两项举措,值得借鉴。一是花费大量资金在全国范围进行宪政教育。另一是推行地方自治,公开宣布地方自治是宪政基础,从县到省实行自治。第三,在对待群众运动上,晚清留下惨痛教训。对公民游行等,应该对话沟通,化解矛盾,绝对不能镇压。可是,清政府却严厉镇压保路运动,制造了一场埋葬自己的革命。
普世价值与中国特色价值
有人说,中国传统思想,特别是儒家思想,代表了中华民族的特色和主体性,如果按照普世价值搞,中国会不会沦为西方的附庸?
由这个话题引出普世价值观与中国特色价值观的关系。袁伟时认为,两套价值观和规则是冲突的。首先要弄清楚中国特色价值观是什么。科学发展观的第一条是民主、法治。这一条显然来自西方。落实这一条就会成为西方的附庸,那不是胡说八道吗?与平等、自由背道而驰的儒家价值观,当代中国人能接受么?
袁伟时认为,究竟要发扬什么价值观?值得中国人反复深思。现代文明的标准在联合国三个人权公约。这是各国政府代表和学者,不分东方、西方共同制定的。中国政府代表参与制定了《世界人权宣言》,1966年两个公约,中国政府都签了字。这三个公约体现了当今人类的共同价值。假如付诸实践,国家会得到人民的尊重和热爱。一个政党要是真正实践这种价值观,人民也会拥护它。
未来10年的期望与担忧
在访谈最后,袁伟时表示,他对未来10年中国的发展有三点期望:第一,企盼后5年不再出现以言贾祸的事件。第二,如果不犯大错误,经济仍然会比较快速发展。但财产权能否得到切实保障等问题值得关注。第三,在全国范围内建立起现代教育体系。他同时担忧,最担心官员的认识跟不上形势,会在两个方面阻滞社会发展:一是口头说改革开放,内心却根本不承认我国很多领域体制落后,不适应经济发展和建设现代法治国家的进程,不思进取,贻误改革;二是官员思想上沉溺于阶级斗争多疑症,行动上摆不脱动用暴力手段(公检法机关)对付一切的习惯,制造出一个又一个悲剧英雄,加剧社会矛盾,一次又一次严重损毁中国政府的公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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