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来自内蒙古,或许会被问及会不会骑马;如果你来自东北,则一定会被问到是否住在炕上。
随着城市的发展,东北的形象代言者,炕与它所代表的平房、院落、家族聚居的生活形态,在葫芦岛这座东北小城的城区内已近乎绝迹,退居至偏远的不发达地区及农村,甚至逐渐成了贫穷、落后的代名词。


铁路桥逐渐荒废,桥后面正建起一座座住宅楼。

平房在城区已不多见。
新的一年从生火开始
李文和,61岁,生长于葫芦岛市,膝下有两女,皆已为人母。东北旧俗,女儿们需在婆家度过除夕之夜。1月31日,农历腊月廿八,李文和决定提前过年。
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年年相似,如今却炸响在东方国际花园。2008年之前的数十年里,东方国际花园并不存在,居住于此的人们称其为老杨家大院。
如果这是20年前的春节清晨,你穿过老杨家大院的门洞及其旁边的只剩枝桠的老杨树,来到右手边第二户人家的门外。你会看到,在主屋的外屋地(东北方言,指老式房屋的厨房),烧了一夜的炉火已经熄灭,李文和正从方方正正的炉子中将炉灰掏出。父亲去世后,作为家中独子,李文和带着媳妇和两个女儿搬来与母亲同住。
炉灰掏尽,李文和走到院子里用铁锹铲一锹煤、在柴火堆中抽出几根前日劈好的柴,摆在炉子中。煤、柴不易点燃,李文和又从煤堆顶上撕下一块油毡纸,用火柴引燃,将烧化的油滴在柴上,再将燃着的油毡纸扔进炉中。不时,煤、柴即被烧得通红。
李文和用炉钩子钩起炉箅子,盖在炉子上,压住炉火的灰,再将水壶放在炉箅子上。新的一年就在凉水滚沸后开始了。
搭炕也是项技术活
炉子隔壁是大屋。大屋分地下、炕上,地下即客厅、炕上即卧室,无遮无拦,穿鞋即下地、脱鞋即上炕。
炕与炉子隔墙相连通,藉炉火烧热。近炉子一端称炕头,远炉子一端称炕梢,炕头热、炕梢凉。于是,炕头位置总留给家中地位最高之人或贵宾。
每隔两三年,炕里的通道或为炉灰阻塞,无法烧热,便需扒开重搭。搭炕技术无需传授,只需眼看便会,但仍有高下之分,技术高超者搭出的炕不漏烟、烧得热。李文和的搭炕技术就得到了众人的肯定,不少邻里搭炕时总要找他帮忙。
在李文和生炉子的时候,睡在炕头的母亲早已醒来,站在门洞外,候着女儿们回家过年。
丈夫去世,她是家族中最长者。现在已经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名字被妈妈、奶奶、姥姥代替,逢人问起,她便说,“我哪有名字,就叫李毕氏”。
成为李毕氏后,她养了不少孩子,养大成人的有一子六女。这一年,远在外地的三女儿、四女儿也回娘家过年了,算上大外孙女的身孕,四世同堂,聚了30口人。
女人们摘下囤积晾晒在房顶的白菜、捞出积在缸里的酸菜、将猪皮切碎熬成皮冻,这是物资匮乏时期的特色菜肴,当然也有鸡鸭鱼肉,从一早即开始忙碌。男人们围坐桌前,搓着麻将抽着烟。孩子们兜里揣着小鞭儿,将它们放在某栋房子的竹筒中,听得一声鞭炮闷响,便欢呼起“开炮啦”。
楼房改变家族聚居模式
李毕氏的女婿们供职在葫芦岛曾经的各个国有大中型厂矿企业:石油五厂(中国石油锦西炼油化工总厂)、化机厂、水泥厂、锌厂。
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这些重工企业是拉动葫芦岛(时称锦西)经济的龙头,除上述各厂之外,令人羡慕的工作单位还有化工厂、化肥厂、钢管厂、船厂等,人称“铁饭碗”。其中,石油五厂、化机厂职工在葫芦岛率先住上了楼房。
楼房的出现改变了平房时代的家族聚居,逐渐形成了以单位划分居住地的居住习惯。各片区通过暖气集中供暖,炉子、炕的传统取暖方式被舍弃。
上世纪80年代末,已成为石油五厂职工家属的大女儿为家里弄来了两片暖气片,经过家人的改造,暖气片被连通在炉子上。如此一来,热乎气由炕上蔓延至整个大屋,年饭也从盘腿坐在炕上吃,逐渐被挪至地下的圆桌上。
但进入90年代,随着经济体制改革的深化,曾煊赫一时的国有工业企业们集体疲软,除石油五厂、船厂、锌厂等少数企业外,几乎所有企业都处于亏损状态,工厂停工,工人放假,工资拖欠。国企改制在葫芦岛,成功的占少数。化肥厂经过数年改革,效益于近年好转。其他企业改来改去,工人们由放假变为下岗,再被买断工龄。
改制在2010年仍在继续,国有独资的锦化集团(即化工厂)为民企方大集团收购,一批员工幸运地提起退休,开始享受养老保险,更多的人则被买断工龄,家庭收入顿时失去重心。
铁饭碗跌碎的人们开始了打工生涯,其中就包括李毕氏的两个女婿及子承父业的外孙、外孙女们,而供职岗位也以体力劳动居多。
葫芦岛这座小城市,虽偏居东北地区的西南一隅,地缘上与东北最为疏远,却保有着浓重东北气息的“熟人社会”传统及老大哥心态。打工者们多称自己是“给朋友帮忙”,因此,待遇自然是熟人价,并不会很高,劳动关系也自然比较松散。
在经历了几次不愉快的打工经历后,李毕氏的小女儿追随丈夫到葫芦岛远郊的农村买了一间平房,养牛种地,开始了由城市到农村的蜕变。
房地产业在小城迅猛发展
2005年至2006年间,随着东城区的建设,老杨家大院一带被列入棚户区改造项目工程范围,李毕氏的炕头与炉子、门洞及门洞旁的老杨树一起,被夷为平地。在这之前与之后数年,李毕氏每年也会去大女儿和小女儿那住上一阵。但她总称,不乐意住楼房,上下楼不方便,没邻居唠嗑,憋得慌。因此,在小女儿农村平房里住的时间,总要长于大女儿家的“处长级”职工住宅楼。而在老杨家大院拆迁之后的春节,尽管李毕氏的第四代们接连出生,但因居住空间变得狭窄等,30口人齐聚的景况再也没有出现过。
生炉过年的情景已不再
2008年初,老杨家大院一带动迁户回迁,李毕氏与儿子李文和一家住进了新楼房,新小区被命名为东方国际花园。这里的居民既不是家族聚居,也不是职业聚居。放眼他处,这样的生活方式并不新鲜,而在葫芦岛,也仅于此三四年间形成。
一拆一建之间,炕与它所代表的平房、院落、家族聚居的生活形态在这座东北小城的城区内已近乎绝迹,退居至偏远的不发达地区及农村,甚至逐渐成了贫穷、落后的代名词。
在东方国际花园住了不足半年时间,年近九旬的李毕氏便住进了医院,不久即告别人世。一年之后,在同一间医院,李文和的女儿诞下一对双胞胎。
2011年1月31日,双胞胎姐妹与父母一起来到东方国际花园提前过年。李文和亲自下厨汆白菜、熬皮冻,“好几年没做了,老太太活着的时候,年年做这个菜。”
这时的李文和头上的白发已多过黑发,两杯白酒下肚便有醉意。他的外孙女仅有19个月大,并不会知道“老太太”是谁,也将无法想象她20年前生炉子准备过年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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