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几天的一篇博客文章中，我曾写了这样一句话：被日本人称为国民作家的鲁迅先生曾经说过‘暴君治下的臣民，大抵比暴君更暴’。
一些朋友在那篇文章后的留言中质疑中国著名左翼作家何以成了“日本国民作家”？其实这不是本人首创的说法，由于对鲁迅和日本了解较少，打死我也不敢妄下断言的。下面这段话就是我第一次看到有人称鲁迅为日本国民作家：
“。。。还应该附加一句，鲁迅之所以成为日本的‘国民作家’，也同竹内好的这种出色的‘日本化’处理大有关系。‘国民作家’意味着鲁迅被认同的程度，至少鲁迅在日本从未遭受过来自他母国的那种至今不绝的谩骂。”－－摘自李冬木《竹内鲁迅》（《读书》杂志2006年第四期）
我们先不谈鲁迅因何和如何在国内遭到了谩骂和攻击，先看一下鲁迅对日本的影响。
前面提到的竹内好是日本思想史上的旗帜和代表人物，其代表性著作《近代的超克》对日本影响巨大。他的另外一本著作《鲁迅》中对鲁迅原文的引用竟然高达25％左右。他对鲁迅推崇备至，认为鲁迅是他“最尊敬的外国作家”，他说：“既使只捡那些引文来读，也会成为鲁迅文学的入门的。”
其实竹内好并不是鲁迅的第一个日本译者，也并不是第一个研究者，在他动笔写作《鲁迅》时，日本早已有了1937年改造社出版的七卷本《大鲁迅全集》。另外在日本还有更多的人研究鲁迅，并且知名者大有人在，如依藤虎丸、北冈正子、木山英雄、丸山升、竹内实、片山智行、丸尾常喜、山田敬三、藤井省三等。
鲁迅先生关于“奴隶”的说法对日本学者的影响很大，包括上面说的竹内好就是从鲁迅的“暴君治下的臣民，大抵比暴君更暴”；“做主子时以一切别人为奴才，则有了主子，一定以奴才自命”的“主奴循环论”中抽取出一个命题，即“奴隶与奴隶主是相同的”。同在何处？同在不具备能够自觉到自己之为奴的精神主体性，是同一循环结构内的角色对换。于是，历史只是“没有年代”的循环往复（“想做奴隶而不得”和“暂时坐稳了奴隶”），从而不存在以个体精神的精神独立为支撑的真正的“发展”，即“第三样时代”的到来。
竹内好的工作，将鲁迅的这一精神资源有效地注入到战后日本的思想和文学中，并释放为巨大的能量。日本著名战后作家大江健三郎就被这种思想深深吸引： “给予我深刻的唤醒意义，特别是读了《奴隶的文学》这篇文章，我就像被击了一样。而且，从这篇文章中所获得的东西，伴随着我自己作为一个日本作家所做工作的日积月累，更加成为现实的和具体的问题，变得愈发沉重。”
鲁迅曾经留学的仙台市不仅建造了鲁迅纪念碑，每年还会在10月19日鲁迅辞世的日子，集中在鲁迅纪念碑前举行“碑前祭”。纪念碑建在仙台的青叶山下，高5米，上方镶嵌着鲁迅的青铜像，字由郭沫若题写，碑文介绍鲁迅从1904年至1906年就读于仙台医专，由于痛心于故国之危机，深深醒悟到拯救民族之魂乃当务之急，于是弃医从文的经历。
为了纪念鲁迅留学东北大学100周年，东北大学新设了专门给中国留学生的“鲁迅纪念奖”的奖励，每年颁发给4名品学兼优的在校中国留学生。另外还设立了“鲁迅奖”，奖励为中日文化教育交流做出贡献的中国人。
另外日本学校教材中也有收录的鲁迅文章，如《故乡》就被选进日本中学教材。
以上零零碎碎的材料或许可以证明鲁迅先生被日本人称为“国民作家”的一些原因吧？！我想这大概是因为思想和个人的真正解放是永远无国界的，政治迷雾和利益冲突难以阻挡住它的耀眼光芒。
其实，撇开历史和现实的中日利益冲突和日益激化的矛盾，日本和中国一样曾经和正在面临着一些困惑和悲哀。那就是西方的入侵和文化、科技优势，使两国的学者不断反思自身文化的弊端和不足。日本在近代开始与中国传统文化决裂并与西方势力勾结和角斗以获取自身利益，其过程本身也是一个充满了困惑和压抑的经历，就像竹内好所说的“近代日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悲哀。”
近代日本同中国一样，一直处在“复古与维新，尊王与攘夷，锁国与开国，国粹与文明开化，东洋与西洋”的对抗与挣扎之中。更深入地说，近代日本最为 “有苦说不出”地窘境就是：近代日本这个“蛇”，先是被西方鼓励、纵容，力图去吞掉中国和俄国这两头“大象”，而当它被死死卡住的时候，西方列强却突然出手，猛击其七寸。
作为一个中国人，日本曾对中国犯下的滔天罪行，这永远无法释怀。但同样作为一个中国人，我们中国人之间互相犯下的恶，却更需要我们反思。中日两国的矛盾可能会越陷越深，也可能会在不经意间柳暗花明。中日关系怎样发展应该取决于我们的国家和民众利益。
其实历史有时也是充满了讽刺意义，鲁迅、郭沫若、瞿秋白、矛盾等当时的左翼救国作家在中国遭受日本侵略时，就是躲在日本在上海的租界里，其中鲁迅在上海的第二个寓所拉摩斯公寓就在日本海军司令部的对面，往来于日本人聚居区，从事着艰难的文化救国运动。鲁迅在《且介亭杂文.命运》曾经调侃：我是常到内山书店里去闲谈的，我的可怜的敌对的“文学家”，还曾经借此竭力给我一个“汉奸”的称号，可惜他们现在不坚持了。
日本侵略者的阴影，却被用来掩护了中国的民族魂，呜乎哀哉！
现在鲁迅在国内被越来越多的人谩骂和攻击，想来也是因为其好斗、尖锐和严厉的个性使然。我们可以不喜欢他，但是却没有理由去抹杀和湮没他对我们民族文化劣根性的深刻剖析和批判。鲁迅的一些思想不仅在日本备受推崇，对韩国的思想也产生了巨大影响。他关于奴隶和暴君的深刻剖析就够我们大部分中国人此生享用和消化的了。
不幸的是，鲁迅曾被一些政治势力当作了一个赤裸裸的工具，被片面化、符号化和神圣化了，这也许是一些人面对梦想破灭时情不自禁地讨厌鲁迅的另外一个原因吧。
罗稷南曾向毛主席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设想疑问：要是今天鲁迅还活着，他可能会怎样？ 毛主席沉思了片刻，回答说：以我的估计，（鲁迅）要么是关在牢里还是要写，要么他识大体不做声。
可别忘了，毛泽东1940年为他盖棺定论时，称他“不但是伟大的文学家，而且是伟大的思想家和伟大的革命家。” 说他的骨头是最硬的，是“最正确、最勇敢、最坚决、最忠实、最热忱的空前的民族英雄。”
呵呵，鲁迅先生幸亏没有活到全国人民（台湾除外）大解放的日子。
－完－
注：以上部分文字摘录于《从那霸到上海》（孙歌著）和《竹内鲁迅》（李冬木）。详见《读书》杂志，2006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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