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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见到的日本封建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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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刻认识大锅饭的弊端……破除事实上存在的终身制……人事安排和人才培养上的近亲繁殖贻害无穷……论中国封建社会长期停滞的内在机制……衷心赞同设立“文革”博物馆……包办婚姻又一触目惊心的悲剧!……破一破关系网,刹一刹裙带风……权大还是法大?……中国传统文化的总危机……

还记得,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的中国,我从早到晚沉浮在这样的信息流中。中顾委主任严肃剀切地说,公司经理火烧火燎地说,教授字斟句酌地说,诗人气冲斗牛地说,菜场营业员、服装个体户、出租车司机冷嘲热讽地说……封建主义确乎为老鼠过街,人人喊打,同仇敌忾的声浪此起彼伏。

然而,1985年到日本走马观花一遭,我却傻了眼:

日本,这个世界二号富翁,这个以其丰田轿车、富士彩色胶卷、精工手表、索尼收录机和东芝彩电闯进千门万户的暴发户,这个以高仓健和山口百惠、阿信和一休、东山魁夷和小泽征尔占据中国各色人等心扉的岛国民族,它的封建特色之浓,竟一点也不比我们逊色!如果说这一点还不是最令人惊讶的----它毕竟脱胎于一个封建社会嘛,明治维新到现在,才一个多世纪;更令我诧异莫解的是,日本人对封建主义的东西习以为常,安之若素,并不觉得它是过去岁月的斑驳晦暗的油彩,铲掉它,才能使崭新的未来发出灿烂耀眼的光泽。不,他们似乎一点也不认为它阻碍和压抑资本主义的高度发展,这二者----竟奇特地和平共处于日本社会生活中,并存于日本人的头脑中。

怪!

一转眼,二十多年过去,日本由全盛顶峰跌落下来,雄风不再。我后来也没有再去日本,不知现在情况有了多少变化,只是从夏冰、张石等许多文友的文章中了解一二。时过境迁,人事沧桑。当年接见我们的明仁皇太子,现在已经继位登上天皇宝座了;当年的小伙子安倍晋三,现在已经是首相了;当年另一个小伙子鸠山邦夫,也成了文部大臣、劳动大臣和法务大臣。还有那些热情接待我们的朋友呢,现在在哪里?

整理出几篇八十年代中期的访日札记,留下当年的记录。

皇太子与社会主义者

打开东京市区的地图,可以看到一大片成绿色块,写着“皇居”----这就是日本的紫禁城。它不象北京故宫,处于棋盘格似的纵横交错的都市街道网正中心位置,东京的街道受海岸线影响,蜿蜒曲折,皇居的平面图也呈不规则状;它却是日本民族的精神中心。对于一般老百姓来讲,这里是禁区,有宫墙还有护城河,人们只能站在墙外马路上眺望那一重重岑寂无声的浓绿翠绿淡绿,眺望那宫墙对着自己的倒影缄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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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东京市中心的皇居。(网络图片)

按日方的安排,我们将受到明仁皇太子会见。这无疑是日方的礼遇,然而说老实话,我的好奇心大于荣幸感。战后日本宪法规定天皇只是象征,日本实权在首相,我们更关心的是中曾根康泓出度日方几个团体为我们举行的宴会时将说些什么。

但接待我们的日本朋友却不一样,预定陪同我们参加皇太子接见的,兴奋,激动;不能陪同我们参加接见的,耸肩咂舌,又羡慕又遗憾。日中友协派出的安部哲也,担任这次各组织联合接待委员会事务局长(相当于中国的办公室主任吧)。他36岁,一口流利的中国话,思想相当左。当年他还是小伙子时,对中国的“文化大革命”向往得了不得,渴望当一名日本红卫兵,把万恶的剥削制度砸个稀巴烂。1972年他积极参予组织示威游行,抗议佐藤政府的反华政策,被警察抓住,饱尝缧絏之苦。“四人帮”被粉碎,他大惊,苦恼、惶惑了好久,渐渐才转过弯来。这么一位思想相当革命的朋友,却对能陪同我们一道参加皇太子会见看得很重。

到约定时间,我们一齐坐车开始了皇居。安部与我们一样好奇地瞭望窗外,但树荫密密匝匝,严严实实,象两堵绿墙,遮盖得什么也看不清。七拐八弯驶到一幢颇为简洁朴素的建筑物前,我问:“安部同志”----他喜欢我们称他“同志”,我们也就半开玩笑地这么喊,“这到哪儿了?”他摇摇头:“我没来过,不知道。”稍顷又小声说:“托中国朋友的福我才能踏进皇居!”

到了接见厅,我们进去成单行排好队,我们中国代表团成员站前面,安部等几位日方陪同人员排尾。静悄悄,气氛真有几分肃穆。

明仁皇太子进来了。这位1952年被立、“待业”长达三十多年的皇太子,是位其貌不扬的矮个儿老头,风度却极佳,自有一种尊严的气派。身后跟着皇太子妃美智子。

事先我们已被通知不要拍照,不要鼓掌。明仁太子静静地过来,静静地与每个人握手,静静地颔首说一声“您好”,我们中方人员也同样,静静地颔首说一声“您好”。但走到队尾日方陪同人员那儿就不一样了,安部毕恭毕敬,一躬到底,九十度!那份严肃虔诚,令我小吃一惊。

皇太子与我们团长互相致辞后,队形散开,自由交谈了大约半个小时,会见结束,大轿车驶出皇居。坐在我身边的安部侧过脸对我说:“我非常非常羡慕你!”

“羡慕我?羡慕我什么?”

“皇太子兴致勃勃地与你谈论了好一会诗歌,你真有福气!”

“福----气?”

“我前半辈子没进过皇宫,下半辈子也不会有机会了,这次,是你们给我带来了最大的幸运!”

他不象开玩笑。

福气。幸运。我从安部脸上发现了1966年我自己的影子……安部,今晚你会不会给千里之外的妻子发电报报告这一“特大喜讯”呢,会不会咬破手指在日记里写下“三忠于”“四无限”的钢铁誓言呢……大概不会。但你对皇族的崇拜敬畏也真够可以的了!安部同志,一个坐牢也信念不移的社会主义者,一位对新中国真挚热情的朋友,一名诚惶诚恐九十度鞠躬晋谒皇太子的忠顺臣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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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仁天皇和美智子皇后。(网络图片)

以家为单位

我们一行到仙台市时,正赶上11月3日日本文化节。文化节是十二个国定节日之一,日本人也称为“菊花日”。过去这一天叫明治节,纪念明治天皇的生日,现在作为政府对文化事业中贡献卓著的人士颁发“文化勋章”的日子了。从早上起,电视就不断播送授勋名单,报上也大版大版地登载,从勋一等旭日大绶章、勋二等旭日重光章到五六等的瑞宝章、宝冠章、青色桐叶章……共4494人荣获这一年政府颁发的勋章。但日本一般民众对这个节日却似乎不那么看重,这一天我们参加各项活动,竟无一位日本人提到今天是文化节。

这一天我印象最深的却是在下榻的江阳饭店门口树立的告示牌,公布在这个饭店举行婚筵的名单,写得密密麻麻:

山田家与佐佐木家结婚宴席----二楼羽衣厅;

小野家与森藤家结婚宴席----二楼凤凰厅;

中村家与五十岚家结婚宴席----一楼银河厅;

……

大厅里摆上了好多张桌子,东一外西一处,客人们络绎不绝光临,找着自己要参加的婚礼签到处,笔走龙蛇签下大名,双手奉上贺仪,与主人们不知鞠了多少躬之后,分别被引导到各餐厅入席。

我感兴趣的是告示牌上那个“家”字----以家为单位!一个“家”字,向我加重语气强调:举行婚礼,少男少女个人的权利、人格、意志以及幸福,无关紧要!与其说是爱情和对未来的玫瑰色憧憬驱使他们来到这里发出圣洁的誓言,不如说是各自的家族派他们作为代表出席签约缔结同盟的仪式。

当然,我知道,日本的小伙子与姑娘大多还是自由恋爱结婚的。但这天我看到的、以生来几天在东京凡我去过的饭店门口树立的措词一样的告示牌,使我相信,这个以家为单位的提法,至少是一种根深蒂固的集体无意识,一种顽强拒绝变异的遗传性状,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又无时不在、无处不在的柔软的岁月陈迹。

这也不光体现在结婚典礼告示牌上。看过《阿信》、《华丽的家族》、《金环蚀》等日本影视片的,都知道日本许多公司企业的家族色彩极浓,或者干脆就是某家庭父传子子传孙的产业。但出乎我意料的,却是这种家族色彩的社会生活各个角落斑驳陆离。

在东京时,外务大臣安倍晋太郎的儿子安倍晋三宴请中国客人,我也忝陪末座,被安排在安倍外相的秘书官松永隆身旁。这位五十来岁的老秘书官告诉我,安倍晋三也是他爸爸的秘书官。

“安倍外相的秘书官多吗?”

“有十多个。但晋三君与别的秘书官可不一样。他是安倍外相精心培养,希望他接班在政界干大事业的。我们这些秘书官都要辅佐他!”

“哦!”我不由得侧过脸重新凝视那位颀长英俊,风度翩翩却多少显得有点拘谨的小伙子。

松永隆也端详一下安倍晋三:“那时也还没有这张桌子高,我天天接送他上幼儿园,抱着他……一晃眼他已三十来岁了。今天是安倍外相让他第一次独立宴请外国贵宾,这也可以说他从今晚迈上国际舞台第一步台阶----请多关照!”松永隆挺认真地冲我一点头,那模样一下使我想起不少故事中常有的忠心耿耿的老管家、老仆人。

无独有偶。在东京还有一次是由友爱青年联盟为我们举行“欢迎朝食会”----当时我们的日程满得涨破了,这个组织只能挤进来请我们吃早餐,表示“友爱”。我一看他们递给我们的参加者名单:

鸠山威一郎(本联盟会长、参议院议员)

鸠山邦夫(本联盟前委员长、顾问、文部省政务次官----相关于我们文化部副部长)

永田清成(本联盟委员长)

……

两个姓鸠山的?一打听,果然是父子,父亲鸠山威一郎六十多岁,他曾当过外相,是日本老资格的政治家;儿子鸠山邦夫则是刚刚崭露头角的政坛新秀,目前正竞选进入众议院。早餐会他最活跃,致辞、祝酒,谈笑风生;老鸠山则显得矜持,在我们面前,他毕竟是长辈么。他在这个场合露面,更带有一种给儿子压阵撑腰的意味。

看来子承父业搞政治是日本的时尚。父亲培育儿子的能力、素质,利用比较优越的经济、文化条件对他们进行正规高等教育,并提供机会让他实习锻炼、扩大影响;儿子在父亲耳提面命下,利用父亲的威望与权柄的荫庇,以及战友袍泽关系网,培植羽翼,增长才干。在中国,老百姓早在议论高干子弟当大官的问题,但这类事党中央发文件作出了某些限制,得遮遮掩掩地干才行,像《新星》中李向南与顾荣那样肆无忌惮地公然凭借硬后台斗法,即或不是绝无,起码也是少有(这是二十几年前的文字,现在则今非昔比,“太子党”早已与时俱进了!----高注)。一般社会心理厌恶这些依仗权势青云直上的公子,早早给子女改了姓使人辨不出出自何种名门。而日本,却这么堂而皇之地干,赤裸裸地干,理所当然地干!

在座的友爱青年联盟现任委员长永田清成,更年轻,资格更嫩,寡言少语,一直露出腼腆的微笑。他和名单上不姓鸠山的其他领导成员,一定也与鸠山家族有某种血缘的、亲属的或者经济的关系,说不定是姑舅老表、连襟妹夫之类。这个拥有三万余成员的组织是以鸠山家族为核心的,老鸠山与小鸠山对之控制很严。

谈到鸠山家族,还有一件事值得在这里介绍一下。鸠山威一郎先生对中国的“革命样板戏”《红灯记》中将敌酋定名为鸠山,半天玩笑地表示了不快:“他可以姓人数更多的大姓嘛,日本人姓鸠山的只有我们这一家,一说鸠山,人们就认为是指我们家门中人。而我们家族是不会有那种阴险残忍的家伙的!”看来,“对号入座”并非中国特产。我们是中国人,《红灯记》是中国戏,他的口气还比较婉转克制;如果一部日本作品这样写,有损鸠山家族的政治声誉,他们大慨就会请律师递诉状告作者诽谤罪吧!

这也正看出日本人以家为单位的另一表现:爱情、维护家族的名誉,表现得十分敏感。

还有一种有趣的情况。有一次我们去东京青年会议的总部串门。这是一个由中小企业家为主体的群众团体,会议室里四壁挂了一圈历任会长的大照片,足有二三十帧。这个团体是每年一改选,够民主了吧!主人见我们端详照片,就热心地过来指点:这儿第×任会长与对面墙上第十×任会长是父子;这儿第十×任会长与那边第二十×任会长是父子……足有七八对父子!我们只能意义含混地“哦哦”连声。这种权力再分配的方式,也许可以名之为日本式世袭制与西方选举制的杂交吧!

至于茶道、花道这一类带有技艺性的群众团体更是严格按家庭形式组织起来的,它们最高一层的领导都是世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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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外务大臣安倍晋太郎的儿子,当上首相又很快辞职的安倍晋三。(网络图片)

和式大锅饭

令我不解的事儿多着哩。香喷喷地吃“大锅饭”,就是颇为突出的一桩。日本民族一名大和民族,日本人常以“和”名之道地的日本风味的器物,如和服、和屋、和诗、和菜等等。他们这种大锅饭,也颇有日本独特风味,称之为“和式大锅饭”吧。

风味之一:谁年龄大,谁就多一勺半勺。日本人实行的这种“年功制”,按工作的年头长钱,既不搞什么“2%的升级面”,也不考核什么劳动实绩、工作成果, “你长我也长,大家一起上”。人们可以进入各个企业或政府部门,走上各种岗位,但每个岗位都是按年资定级定薪,一起提级提薪。这不是按劳付酬,不是按权付酬,甚至也不是按资(本)付酬,而是按龄付酬。

当然,这里所说工资与岁数成正比,只是就大体而言,而个别才干优异、能给老板的腰包增加更多叮当脆响的钱币的人,还是可以受到青睐,脱颖而出的。

风味之二:谁坐到大锅饭桌前了,谁就可以吃一辈子。一般来讲,管理职员和工人都是被终身雇佣,只要不是吃喝嫖赌打砸抢,不遇到经济危机大萧条,不跟着卷进投机风潮大翻船,职工可以稳稳当当干到退休,攒上一笔钱,再揣上退休金,过几天松闲自在的晚年生活。

风味之三:谁年岁大,谁坐上席。年龄差异以及随之而来的收入、级别差异,带来人与人关系上的等级观念。上对下要既慈和又保持身份尊严;下对上要表示敬意,忠诚,不可僭越和冒犯。你羡慕他的上席位置吗?随着时光的推移,你也会年复一年向那个位置接近,像他睥睨今天的你一样,你也会具备资格来睥睨坐在下手眼巴巴看着你的年轻人。

谈到等级观念,顺便说一下日本人的男尊女卑观念。我拜访过好几个家庭,无一例外,家务劳动的绝大部分由妻子承担,大老爷们回到家就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油瓶倒了都不扶。开始我对丈夫们的福气不胜歆羡,对日本妻子的贤惠大加赞赏,搬出中国丈夫们“气管炎”、“跪搓板”的不幸遭遇来作一番对比。后来有一次伊势市一位妇女对我说:“你称赞的,正是我们日本妇女努力争取消除的,这不是日本的光荣!”可不是?细想想,丈夫颐指气使、妻子忍气吞声,也确实让人不自在。而在办公室里,只要有一个妇女,男人们的手就绝不会碰一下吸尘器,绝不会去打一壶开水,更令人慨叹了。

面对“和式大锅饭”,吃惯了大锅饭苦头的中国人会惊愕不已。按年资长钱,老的总比少的挣得多,怎么激发青年的劳动热情?终身雇佣,干与不干一个样,这岂不笑死懒的,气死干的?在企业、机构中提任何看法都得注视上级的脸色,小心别冒犯,那还有什么创造性、积极性可言?从年轻时就培养墨守成规、按部就班,缺少竞争,心态能不老化吗,企业能有活力吗,社会能有活力吗?

但眼前的事实又明明白白地证明:“和式大锅饭”并没有----至少并没有明显表现出----中国大锅饭的那些弊端。大部分人工作很卖力、很巴结。我们到三菱电机公司下属的制作所、到雪印乳业公司的车间参观,以及日常与日本人交谈,他们起劲地宣传说,这种大锅饭优势之处甚多:

----不搞高奖重罚,职工之间矛盾就不那么尖锐,减少许多内部摩擦,避免人的精力内耗;从社会宏观来讲,也可防止各阶层距离日远,对立愈深(据说在工业化国家中,贫富收入差别最小的三个国家是日本、瑞典和澳大利亚)。

----终身雇佣,可以使人“爱厂如家”,忠于职守,增强与企业共存亡的“主人翁”信念,日本工厂里勿需监工就是明证;

----按年龄资历晋升长钱的制度避免了不同地位的人之间的竞争,能力强的下级不能越过能力差的上司,上司就不必担心有才干、有野心的下级取代自己,更不必压制、排斥下级,而是可以融洽相处,充分协商,尽量发挥下级的才能。

还有一位创价大学经济学部的同学对我论证说:这种制度也是经济发展的内在刺激因素:企业发展越快,新雇佣的青工比例就越大,他们薪水少,就导致平均工资水平下降,流进老板保险柜的利润不就增加了吗?老板当然希望这种制度天长地久。一位中国研修生则对我介绍说:雇佣工人与职员也乐意这种制度,人的一生中开销是不断增加的,单身汉工资低一点他觉得无所谓,娶妻生子,而后子女要上小学中学大学,费用越来越多,正好他的工资收入也逐年增加,可以应付需要。而西方国家按技术能力所确定工资,到年龄大一点后能力下降,收入也随之减少,从社会学上分析,未必是最佳方案吧?

这一套一套都头头是道,我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更糊涂了:大锅饭果真这么优越?为什么在中国搞得一塌糊涂,大锅饭变成了大锅粥、大锅汤,而日本“和式大锅饭”却又是生鱼片、又是鸡素烧,热气腾腾,香味四溢?莫非也是桔生于淮南为桔,生于淮北则为枳?

更广泛一点想,世袭制、等级制在中国为害甚烈,何以在日本俨然为通行原则、正常现象,而且丝毫没有----起码看不出----阻碍社会发展?为什么关系网在中国纵横交织,多少改革铁腕人物本想“快刀斩乱麻”,结果误入铜网阵,动弹不得,脱身不得;而在日本,关系网不但没有成为法制和商品经济的路障,反而成为社会生活中和人们心理上的重要补充?是我们对过去封建遗产的认识简单化了,它那不合理的外壳过于坚硬厚实,致使合理的内核没有被发现?还是日本的封建遗迹其实也仍然是资本主义更大发展的桎梏,在资本主义狂潮涤荡下它也在一片一片剥落,不过一时不易被我这匆匆来又匆匆去的过客察觉?

问号,问号,问号。我带了一串问号东渡扶桑,又带着更大的一串问号西返神州。

(1986年12月—1987年3月写,2008年略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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